热爱学习的沙子

我没有什么信仰只有很多畏惧
在惶惶不安中努力笑着活下去

【普奥】窗外的骑士

  维蕾娜七岁的时候,第一次看到窗外的骑士。

  那位骑士腰上绑着一把很旧的残剑,凌乱的白色短发下面有双暗红色的眼睛,身上披着用小铁环做成的铠甲,他和维蕾娜遇见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踮起脚尖趴在厚重的玻璃窗上冲那位骑士挥手,骑士从坐着的树梢上起身,向她行了个礼,那个姿势庄严得滑稽,让她笑出声来。

  你为什么要坐在树上?这么高你是怎么爬上来的?是管家把梯子借给你的吗?她问。

  这点高度对本大爷来说不算什么,就是阿尔卑斯山也曾在我脚下臣服。骑士操着一口浓重的北方方言,维蕾娜从来没听过有人用这样的语调讲德语,她觉得很有趣。

  你过来点说话,我听不清,她站到椅子上说。

  骑士在树枝上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一跃跳到窗台上,坐在上面荡着两条腿,你是哪家的小姐?

  冯·埃德尔斯坦家,我叫维蕾娜,你呢?你为什么穿成这样?你坐在这么高的地方不怕摔下去吗?

  本大爷是贝什米特家的基尔伯特,上帝的骑士什么都不怕。
  上帝的骑士?像书中写的那样吗?你去过耶路撒冷?

  当然,我们那一队人里,只有我见到了耶路撒冷,现在我已经完成上帝的使命,可以回家啦。

  你家在哪里?大不大?我看书上说骑士都住在高高的城堡里,你也是吗?

  我家没有城堡,我老爹是个小领主,管着附近几个村子,修不起那玩意儿,基尔伯特理了理身上的锁子甲,这还是卖了两块地才帮我弄出一身行头的。

  你家离这里远吗?你还要多久才能回家?维蕾娜也爬上窗台,学着骑士的样子坐在上面,两人隔着玻璃窗看着彼此。

  我花了很久很久才从耶路撒冷才走到这里,我记得我去耶路撒冷时没用上这么长时间,估计我是迷路了,我走过的地方有些很熟悉,但变化也太大了点。

  那你害怕吗?一个人走那么远?

  不怕,有时候遇到一些可爱的小家伙们跟我打招呼我就陪他们聊聊天。

  你不和大人们说话吗?

  切,谁稀罕他们,都是群腐败堕落的家伙。

  可你也是个大人啊,你长得这么高。

  本大爷和他们可不一样,我将来可是能上天堂的。

  你能带我一起去天堂吗?

  那得看你表现怎么样了。

  等下,维蕾娜从窗台小心地爬到椅子上,捧起装着小饼干的盘子递上去,你饿不饿?吃点东西吧。

  我不用吃东西,骑士说,有一年,我和我的队友们穿过一片森林,我们一直找不到东西吃,每天只能啃点雪和草皮,我的那些同伴们一个个都死了,我也快死的时候,看到了上帝,他跟我说我还有使命在身不能死,他把一道光打在我身上,于是我就什么病都没有啦,就算一直不吃东西也不会饿。

  真好,维蕾娜又费力地爬上窗台啃着饼干说,我一小会儿不吃东西就受不了,哥哥总笑我是馋嘴猫。

  门响了,一个衣着过于考究的少年推门而入,他呵斥维蕾娜必须马上从窗台上下来。

  我在和骑士大人说话,维蕾娜抱紧了饼干说。

  哪来的什么骑士?!

  就在窗外啊,维蕾娜指着窗台上的基尔伯特说。

  少年猛地推开窗户,维蕾娜尖叫了一声闭上眼睛。

  一阵风吹进来,窗外空空如也。

  你连白日梦都开始做起来了,少年把维蕾娜抱到地上,别吃了,再吃下去你的腰会像厨娘一样粗。

  你把骑士弄跑了!他会去天上再也不理我的!都怪你!维蕾娜哭了起来,你把骑士还给我!

  别哭了……喂,别扯我衣服……唉,真麻烦,少年又抱起不断挣扎的维蕾娜把她送到母亲房间里。

  妈妈,我真的看见骑士了,他去过耶路撒冷,他将来还会去天堂,维蕾娜泪汪汪地比划着,他可以坐在那么高的树上,他什么都不怕。

  真是个小孩子,母亲笑着把女儿搂进怀里。


  
  基尔伯特再次出现时维蕾娜还以为是自己束腰太紧出现了幻觉。

  嘿,你好像我见过的一个小姑娘,骑士依旧是那副装扮,一脚踩在窗台上两手抱着膝盖,不过她比你小得多。

  因为那时候我还小,你记性太差了,和那些大人们一样,维蕾娜不满地说,你上次走了之后,我哥哥拿你的事取笑了我好几年,说我是在做白日梦,你说呀,你当时为什么要走?他们看不到你就说是我看错了。

  你长得真快!骑士惊讶地上下打量着她,你应该……有十三岁了?

  快十二岁了,我个子长得很快,维蕾娜的声音细声细气的,像几天没吃饭一样虚弱。

  你怎么不像之前那样坐在窗台上说话?这样笔笔直地站着多累。

  我坐下来会喘不上气,维蕾娜转过身给他看自己腰上的带子,太紧了。

  你为什么要绑这个东西?!

  为了让腰变得很细,她们说那样会很好看,维蕾娜双手徒劳地扯着那些带子,我真是烦死她们了,每次都打死结!她回头看着窗外的骑士,你能不能帮我解开?我不想要细腰,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好了!她带着些许哭腔说。

  骑士闭上眼画了个十字,我们团规定不可以接触女性。

  连你也不肯帮我,维蕾娜哭了起来,我以为你什么都能做到,你都去过耶路撒冷为什么不能帮我解一条带子?

  这是规定,基尔伯特笨拙地在窗外费力解释着,唯独这个我们不能……

  你和那些大人们一样都是狠心的家伙,维蕾娜用手背抹着眼睛呜呜地哭着,我不想再见到你!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骑士消失了。


  
  之后又过了很久,她已经开始相信窗外的骑士不过是自己打的一个盹,她羞于再提起往事,当家里人再拿这件事调侃她时,她会气得一整天不理人。

  直到一天夜晚,她关上窗户时,那个高傲的破落身影又出现在窗外。

  我马上就走,维蕾娜,骑士低声说,我今天路过时听到说你要结婚了。

  维蕾娜顿了顿,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个幻觉,但还是忍不住说,没错,下个星期,我就要结婚了。

  祝贺你,希望你在你丈夫家过得愉快。

  基尔伯特,维蕾娜靠在窗户上呢喃道,我这辈子,一切都是从一出生就注定了的,他们什么都帮我计划好了,我只要安静地做一个会笑会打扮又能生孩子的木偶就行……只有你,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为什么会消失,恐怕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就像上帝和我开的一个玩笑。

  骑士静静地听她说着,许久后才开口,维蕾娜,你已经是个大人了。

  可我一点也不堕落,我还是个处女,维蕾娜走到骑士面前,解开衣服,一丝不挂地站在月光下,你看,她拍了下窗户,看呀,最后看我一眼,之后我就和那些大人们一样了。

  窗外的身影消失了。

  维蕾娜推开窗户,抬头看着天上苍白的月亮,清冷地笑着。


  
  婚后,维蕾娜像无数贵族家的少妇一样游走于各个舞会之间,年少时的幻觉似乎早已被忘得一干二净,只有她在窗边弹钢琴时偶尔会想起那个梦,那个骑士,他是否存在,已经不重要了。

  几年后,她带着儿子回到自己从小居住的地方度假,这个她曾经住了近二十年的地方,变得亲切又陌生。

  她站在那扇窗户前,窗外的树叶一阵阵地拍打在玻璃上,她准备推开窗户,儿子连忙站在椅子上拉住她。

  不要打到他,他说。

  谁?

  窗外的骑士,儿子指着窗户说,他坐在窗台上。

  维蕾娜仔细看着窗外,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是你吗,基尔伯特?她抱起儿子,靠在窗边问。

  窗外久久没有回应。

  他说是的,儿子趴在她耳边说,他在向你挥手。

  你问他,他怎么还没去天堂?

  他说他现在还不想走,有些事,他还没想通,孩子眨着眼睛问,他在想什么事情?你们是朋友吗?

  当然,维蕾娜把儿子放在窗台上,别乱动,和骑士先生接着说说话吧,他就喜欢小孩子。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维蕾娜的儿子从窗台上摔了下去,再也没醒过来。

  从墓地回来后,维蕾娜一直坐在窗边,死死地盯着那扇窗户。

  
  对不起,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传来那个记忆中的,有些沙哑的声音。

  维蕾娜猛得抬起头,窗外的影影绰绰地显出一个男人的身影,她看不清他的脸。

  你为什么要害死他?!她紧紧抓着窗台吼道,他有什么错?!

  他一定要出来见我,我告诉他不要动,可他还是推开窗户……

  你可以阻止他的,他才五岁,你一只手就可以把他拎起来!

  窗外的黑影动了动,似乎在叹气,维蕾娜,我是个死人,我什么都做不了。

  你说你是上帝的骑士,维蕾娜呜咽着,可你一直都什么也做不了。

  我花了很久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我才发现为什么所有我认识的孩子都成了我不认识的人,为什么我永远找不到回家的路,因为我和你的儿子一样,都已经死了。

  可是我的儿子还什么都没经历过,他不应该死!

  
  窗外沉默了,许久后,那个身影才缓缓开口道,把他留给我好吗,维蕾娜?

  你说什么?

  明天太阳升起来之前还来得及,我会带着他,去经历他还来不及经历的一切。

  不,我的孩子要去上帝那里,他受过洗礼,他应该像一个基督徒一样好好地安息。

  上帝有那么多孩子,我只想要他一个,我把一切都给了上帝,他应该不会怪罪我收下一个因我而死的孩子。

  维蕾娜怔怔地看着窗外,你会带他来看我吗?

  当然,只要你愿意,骑士的声音小了下去,他就是我和你的孩子。

  那你带他走吧,维蕾娜闭上眼睛,走得越远越好,带他去阿尔卑斯山,去耶路撒冷,去中国……把他当成你的儿子,替我照顾他。
  


  维蕾娜临死前固执地要求家人把她带到那扇窗户下,她无力地靠在椅子上望着窗外。

  窗外的树上,坐着一位穿着破旧锁子甲的骑士,一个脖子上打着领巾的男孩嘴里含着拇指睡在他怀里,他们的身影如此清晰。

  维蕾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胳膊,像是要抓住什么,在半空中陡然垂了下来。

  骑士抱着孩子,向她行了个庄严得有些滑稽的礼,跳下树梢。


  
  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窗外的骑士。

评论(4)

热度(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