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爱学习的沙子

我没有什么信仰只有很多畏惧
在惶惶不安中努力笑着活下去

【普&奥】加列宁格勒的雪

  1964年
  
  音乐会结束后,剧场经理领来一位陌生的年轻人。

  “您好,我在节目单上看到您的姓氏,所以想打听一下,”青年从怀中掏出一枚花纹古老繁复的戒指递到女钢琴家手中,“上面刻着『埃德尔斯坦』,所以我想,会不会是您家的东西。”

  女钢琴家接过戒指仔细端详着,“没错,这是我祖母的婚戒,您是在哪里得到这个的?”

  “几年前,一位……我父亲的朋友留下的,他站在铁丝网的另一边,和我说了许多……”

  
  1958年

  “我真的,一直非常嫉妒您,”那条长得令人绝望的铁丝网背后,一位穿着厚重深色风衣的青年坐在车子的发动机箱上对铁丝网另一边的金发少年说,“您什么都没做,却拥有一切我拼了命都得不到的东西。”

  “您在说什么?”少年在另一边喊道,“您有话对我说吗?大声点,告诉我,我父亲他现在怎么样?”

  “您父亲还是那样,他一直都那样。”青年的声音如刚才一般毫无起伏。

  “大声点!我听不到!”

  “您父亲第一次见到我时说的也是这句,”青年继续说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少年,却好像梦游一般呓语着,“他点名时我明明很大声地喊出来了,他还说听不到,可是我晚上喝口水他就说他被吵得睡不着。”

  少年放弃了,他隔着铁丝网的安全距离坐在青年面前,呆呆地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

  “哦,我好像还没自我介绍过,您父亲也不会有功夫向你介绍我……我叫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家住在维也纳,小时候我父母带着我姐姐去了国外就再没回来过,我已经记不清他们的长相了,说实话,就是一手把我带大的奶奶我也快忘了她的模样……也不能说是她带大的,从我有记忆起我就一直在学校里住着,她去世后我就听从学校的安排被送到东线,当时我是队伍里年纪最小的,十五、六岁吧……不过我滑雪很厉害,后来我被编入的滑雪突击队在战场上也很起作用……”

  “我一直盼着能上战场,我很担心战争会在我上阵前就结束了,还好没有,我在东线足足呆了十个月才被俘虏。您根本想象不到东线有多冷,我原本以为阿尔卑斯山已经是冰天雪地,到那里才发现阿尔卑斯山只是个避暑圣地罢了。”

  “我被送到前线的第一个月,我在的那个连队就被整个消灭了,因为我在行军途中迷路了躲过一劫,就被编到您父亲的队中,他训起人来真是太凶了,我入队后差不多天天都在挨骂,理由太多了:声音小、力气不够、反应慢、打枪不准……有时候他一会儿骂我一会儿骂元首,我反驳他他就骂我是元首的小狗腿子。”

  “我刚入队时,队伍里只有我一个未成年,后来除了队长,几乎都是二十岁以下的,他不骂我了,因为那些新来的队员更差劲,有的从进队第一天就开始吵着要回家,入队半年后我还成了他的副官。我们几乎天天都有任务,所以隔三差五就有人牺牲,队长说元首疯了才把孩子们都送上战场,还不如让我们在墙边站成一排直接枪毙了,至少不用来东线活着遭罪。在他眼里我们不管多大永远都是孩子,他自己也不过比我大了十八九岁而已。后来有个十四岁的傻小子也加进来了,他喊队长老爹,队长很喜欢,连他犯错队长都不怎么打他,我们队里于是都跟着喊他基尔伯特老爹。我们在东线的雪地里发抖时,远在天边的元首和家人还有过去的日子就像发生另一个世界,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队长就是我们所有人真正的父亲,我们这些队员才是血肉相连的亲生兄弟。”

  “队长跟我们说,他当年的弟兄们全都埋在斯大林格勒的废墟里,只有他活了下来,所以他不希望我们中任何一个死去,就算是最不争气的孩子死了他也会非常非常愤怒。那个最先喊他老爹的傻小子被炸死的那天晚上,他竟然哭着对我说他早就该带我们逃跑,逃跑还有一线希望,那时距离战争结束还有两个多月,许多军官都逃跑了,他曾经痛骂过那些人,但他还是决定带我们逃到西边去。”

  “我们队那时只有十二个人,我们跟着基尔伯特老爹一路向西边跑着,这没什么难的,躲苏联人和躲宪兵队都是躲,只要不被发现我们甚至可以一路跑到敦刻尔克。路上我们依旧一个接一个的死掉:有的是被苏联人杀死,有的是被宪兵队,有的是太饿了乱吃吃坏了身体,有的在睡着的时候被冻死……当我们终于跑到柯尼斯堡时,只剩下我和基尔伯特两个人了。”

  “他说柯尼斯堡是他的故乡,他熟悉那里,我们穿着他从死去的苏联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混在难民队伍里,差点就上了那列去西边的车,但是他把位置让给了一对母女,她们家所有男人都战死了。我们等着下一班车,结果车上下来的都是苏联人,我们花了半个多月才从苏联人面前跑到柯尼斯堡,之后苏联人三天就把我们送到更远的地方。”

  “他们把我们关到一个都是德国人的地方,我看到那些德国人很开心,可是我跟他们说话他们都不爱理我。在那里我还是年纪最小的,有一些人看上去已经被关了很久,看人的眼神很古怪,我去打饭的时候他们会把我的东西全部抢走。老爹知道后就说我太没用了,当天晚上他找了跟木料把那些人结结实实揍了一遍,苏联人知道后差点枪毙他。”

  “我习惯喊他老爹,所以那里的人都以为他是我爸爸,还有人说我们很像,我知道那是哄人的。有基尔伯特在,那些德国人都不敢动我,后来我勾搭上一个苏联女看守后,苏联人也不怎么动我了。你要知道,我们被关的地方,方圆几百里除了战俘,几乎都没有别的男人,女看守们有的是父兄,有的是丈夫,都死在德国人手里,她们恨死了那些战俘。不过我年纪小,她们就对我还不错,有一个年纪大些的女看守非常喜欢我,说我很像她儿子。我看过她儿子的照片,除了眼睛有一点点像以外,和我再找不出第二个相似的地方,我学会用俄语喊她妈妈那天,她甚至哭了出来。”
  
“我那时觉得在战俘营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的,我有个很厉害的德国爸爸,他什么都会做,虽然脾气很坏,可是我只要放心地跟在他后面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还有个很疼我的苏联妈妈,虽然她情绪总是很容易激动,很爱管人,一句话说不对还会打我,但是她打完后会想尽办法再哄我开心,就为了听我用俄语喊她妈妈。他们比我的亲生父母好多了,我妈妈这辈子吻我的次数还抵不上女看守一次心血来潮时的多,我爸爸更不可能为了我去杀人,而且什么人都杀。亲生父母又怎么样?他们在战俘营里既不能给我面包也不能替我干活,他们生我后就把我扔给国家,国家又把我扔到东线去自生自灭。”

  “我原本一直以为基尔伯特老爹拼死干活好好表现是因为我从‘妈妈’那里拿东西回来给他让他很开心,我以为他是为了我一直努力活着,毕竟我们两个是从战时一路相互扶持走过来的,足足十年的光景。十年后,苏联人说要从战俘中选出一些人送回德国时他特别积极,我不想走,我已经习惯那里了,‘妈妈’也不想让我走,她说我敢走就打死我。可基尔伯特还是找到了什么门路,很快就被送走了。”

  “他走后我才发现,之前觉得战俘营的生活很有趣都是错觉,他走之后好像把整个世界都带走了:那些永远干不完的无聊透顶的活儿、周围一群死气沉沉的家伙、还有最要命的空虚一下子全压了过来……那段日子让我觉得地狱都比那里要痛快些。我每天盼着能和‘妈妈’说点话,可她也帮不了我,她不明白我为什么那么害怕,我告诉她我发现这里不是我的家,她狠狠地打了我,哭着骂我太狠心了,她照顾了我将近十年我却对她说这些。可我控制不了自己,没有基尔伯特的世界太可怕,我活不下去。”

  “我渐渐地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不到三个月就虚弱得像根干柴,‘妈妈’到底还是心软了,她在下一批被遣返的战俘名单上加上我的名字,我到现在还是觉得,她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我回到德国后就开始找基尔伯特老爹,我以为他会回到柯尼斯堡,最后找到他时他已经在柏林住下了。他见到我时很激动,拉着我一边喝着啤酒聊到天亮,可我一点也不觉得累,我什么病都没有了,我甚至有信心再跟在他后面劳动改造十年。”

  “第三天晚上,我起床发现他在地下室里拿着工具鬼鬼祟祟的挖着什么,我逼问了好久才知道他竟然打算挖地道去西边。我问他为什么要去西边,他说他家在那里,他之前明明说是在柯尼斯堡,最后他终于承认说因为他家人都在西边。”

  “在那之前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他有妻子儿子,我也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的世界里只有他,所以理所当然地也觉得他的世界里只有我才对。”

  罗德里赫说到这,一直空洞涣散的眼神突然聚焦了起来,焦点落在另一边的少年身上,仿佛要灼烧出一个窟窿。

  “您出生后他一直呆在东线,您甚至可能都没有喊过他十声爸爸,您也没有陪他经历过那么多生死,更没有和他一起被关在一个地方劳动十年,可是他却坚信您们才是他的家,他为了您不顾一切地活下去,最后连命都要赌上去只为了去那个他十多年都没去过的家……这太不公平了!我求他不要走,他根本听不进去,他说他什么没经历过,这道小墙根本拦不住他。”

  “我没有别的办法,无论他能不能去西边,他都会彻底不属于我……我的人生从八岁开始就在不断失去,父母,祖母,同学,战友,祖国……最后连‘妈妈’都失去了,我只有他,只要他能留在我身边我做什么都行。就算他失去你们,你们也都活得好好的,这么多年你们都不已经好好地活过来吗?可是我失去的一切都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需要儿子,我喊了他十年老爹,他需要妻子,我也可以做到,他还需要什么?我只需要他在我身边,我什么都做的出来。”

  “我吻他,他就打我,下手比‘妈妈’还狠,我爬起来接着吻他,我嘴里的血把他的牙齿都染红了,但我很高兴,非常开心,从生下来就没这么开心过,他说我疯了,或许吧,我想到是他让我疯的就更开心了,他怎么打我我都不会放手,更何况他打我只会让我更高兴,他就算把我撕成碎片,每一片上的我都能笑出声来。”

  “我就这么硬生生地留住了他,我让他带我回柯尼斯堡,现在叫加列宁格勒,他熟悉那里,我们在那里可以重新开始。”

  “他回到加列宁格勒,却像去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那里变化很大,但变化最大的还是他自己。以前他有一股子劲头什么活儿都能揽下,在加列宁格勒他的身体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却好像什么都干不动了。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他那个状态,两年多过去了,他除了越来越依赖那些酒瓶子以外简直看不到一点生气,我知道我在折磨他,我也知道他在折磨自己折磨我,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这个样子。”

  罗德里赫说完,从车前慢慢坐进驾驶室里,转动了钥匙。

  “我最近总是在想,要是十年前我也死在加列宁格勒该多好,那样的话至少我这辈子从来没失去过他。”

  他踩下油门,少年惊恐地大喊着。

  “就让这面墙把我们都解放好了。”

  铁丝网迅速地向他面前压过来,一瞬间,他闭上了眼睛,那一刻,他感觉无比寒冷,就像在加列宁格勒的大雪中,他笑了起来,终于,他回家了。

  
  1964年
  
  “他站在铁丝网的另一边,和我说了许多……但是我一个字都没有听清……很抱歉……”

  “您能把这个戒指交给我,我已经非常感激了,您完全不必自责,”女钢琴家搬了把椅子请青年坐下,“请问他后来怎么样了?”

  “他突然开车撞向那面墙,被炸死了……当时只有这个戒指还有一些……血肉落到我身边……”

  “天!”女钢琴师不禁低头捂住嘴巴,“那……那您父亲呢?”

  “我不知道……这位埃德尔斯坦先生去世后,我父亲来过一次墙边,捡了几个沾着血零件,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他。或许……他也已经不在了吧……”

  “谢谢您,”女钢琴师将戒指按在怀里,“真的,非常感谢。”

  “冒昧地问一句,您要和我一起去墙边看看吗?”

  “好的,我们走吧。”
  
  外面很冷,天上扑簌簌地下起雪来,雪越下越大,似乎要把天地间一切都埋葬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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