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爱学习的沙子

我没有什么信仰只有很多畏惧
在惶惶不安中努力笑着活下去

【日耳曼组】秋千(WW2)

  今晚是圣诞夜,我看到妈妈从下午两点就开始梳妆打扮,还穿上了五年前圣诞派对时穿的礼服,她下楼时基尔伯特很惊讶地望着她,然后笨拙地给她看刚装饰好的圣诞树,妈妈微笑着吻了吻他的额角,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有点窘迫地抓了把头发。
  
  他们以前关系可没这么好,我妈妈九年前刚嫁过来的时候,他和路德每天见到她就躲在门后做鬼脸,然后再被爸爸一人一脚踢进屋。

  他们的爸爸,嗯,后来也是我爸爸,因为是一战军官,身上的气质和我亲生父亲完全不一样。我还记得最开始门前的树上是有两个并排的秋千,基尔和路德一人一个坐在上面,越飞越高,我就在一边呆呆地看着他们。有次爸爸看到了,他把他俩从秋千上一手一个拎下来,然后用一下午的时间把两个小秋千改装成了一个我们三个人可以一起坐在上面的大秋千。从那一天起,我觉得换个爸爸也不是那么倒霉的事情。
  
  厨房里,妈妈小心地在派上拼出“Beillschmidt”这个姓氏,用手指轻轻抹去多余的奶油放在嘴里吮了吮,这个行为不太符合她的习惯,但战后的奶油的确太稀少了。
  
  对于“Beillschmidt”这个姓氏,我最初并不喜欢,我觉得“Edelstein”的发音更有音乐感,爸爸也说他能理解我不愿意改姓氏,不过我猜他的理解肯定和我不一样。

  基尔知道后就总是故意喊我的姓氏,还会当着我的面和他弟弟分吃蛋糕时说这是做给贝什米特家的人吃的,尽管路德过后会偷偷再塞给我一些,但我还是被气哭了很多次。我和妈妈讲这些事,她只是在那里笑,完全不理解我有多痛苦,她笑完了就轻描淡写地让我和基尔好好谈谈。

  之后,我就约了他们两个坐在大树下严肃地谈起这件事,路德负责在一边记录和作证。基尔先发言说这个房子里除了我以外全家都姓贝什米特,我妈妈也是这个姓,所以我不是这家的,也不能算是我妈妈的儿子,所以他们理应排斥我。我当时一阵恐慌:我竟然不自觉地连自己妈妈都没有了,就连忙问他,如果我和他们是一家的是不是他就会和我一起分享爸爸妈妈还有吃的。他点了点头,然后让路德写下,哪些是他愿意和我分享的,哪些依旧归他所有。经过反复争取,最后确定第一个名单上包括房子、花园、爸爸妈妈、挨打、作业、钢琴、零食、秋千、苹果酒、樱桃派、巧克力糖还有布偶玩具;第二个名单上包括路德、地下室钥匙、弹壳做的坦克、雕刻木剑、几本战争图画书还有几张性感女星的剪贴纸。

  当天晚上,我就向爸爸提出我要改姓氏,他很高兴,还开了瓶酒庆祝我正式成为这个家的成员,睡前他来到我房间把一支样式很古老的钢笔放在我床头,说那是他父亲送给他的,一战时他经常拿这支笔给家人写信。那支钢笔虽然外表有些斑驳,但的确非常好写,之后我在二战时也经常拿它写信给妈妈。
  
  天还没黑,基尔伯特来到院子里,把圣诞花圈和铃铛挂在门上,雪越下越大,他从仓库里翻出一把铲子,把门前的积雪和薄冰清理干净。之后他用手在秋千上抹了抹,坐在上面轻轻晃荡着,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现在这个秋千坐下我们两个人刚好。
  
  比起我,爸爸对基尔和路德管教得要严厉很多,我天生身体不好,他也从来没打过我,对他们倒是经常“磨练男子汉的意志”,带他们去冬泳、长跑都是家常便饭,他们两个的身体就比我结实许多。通常,在确定他俩在我不远处后,我就会毫不客气地惹怒那些欺负过我的家伙们,然后他们两个就会冲出来把他们揍得远远的,感觉真是神清气爽。在他们打成一团时我已经想好了一套可以让自己和对方父母满意的说辞,有个倒霉蛋被基尔打过之后回家又被父母胖揍了一顿。

  不过这种事我也没享受几年,初中毕业后,基尔被选到“希特勒少年队”中,我很喜欢他那身制服,他也特意拍了张他扛旗的照片寄了回来。爸爸本来对他加入少年队并不感兴趣,但一想只有各方面最优秀的少年才会被选中,他也就不反对了。妈妈把那张很英气的照片放大了挂在墙上,路德每次路过的时候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基尔入队后就很少回家了,他第一次回来时连邻居家的孩子都会跑过来在窗外偷看他,他晒黑了些,我和路德把他拉进房间里偷偷试穿他的制服。试过之后我有点沮丧,那衣服我撑不起来,不过路德穿起来就比我好看多了,配上他的金发碧眼简直就像那些宣传画报上的少年,路德显然也认识到了,红着脸把这身衣服又脱了下来。
  
  隔着窗户,我看到妈妈在擦拭一瓶落满尘灰的酒,战争时期家里有点年份的酒几乎都卖掉了,这瓶应该是爸爸在上战场前存的。

  我记忆中爸爸妈妈吵架基本都是因为酒,不过在一次他醉酒失手打碎了妈妈的嫁妆后,他就很少在家里喝醉了,也严禁我们喝酒。基尔从队中回来的那年圣诞节,他带着我和路德溜到爸爸的书房里,从一摞书背后翻出了一瓶樱桃酒,那酒味道不错,我们三个轮着一人一口很快就把它喝得精光。路德担心被发现,基尔就灌了些辣椒水进去,然后拉着我们去山上跑到酒精都从体内挥发出去为止,累得我们一头栽到草地里。

  晚上,我们一进门就看到爸爸拿着酒瓶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基尔看到他的脸色不对拔腿就跑,于是他们在房子里你追我赶了半天,最后爸爸结结实实地踢了他两脚才算解气。基尔气喘吁吁地扯着我们两个的领子问怎么不帮他,我只能说我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爸爸把基尔拉过来问,这一整瓶都是你喝的?路德想上去说我们也有份,被我拉到一边去假装帮妈妈布置圣诞树,基尔在背后狠狠瞪了我们一眼,点头承认了。爸爸突然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可以,喝一瓶还一点没醉,不愧是我儿子,那天晚上基尔也被奖赏了几大杯啤酒。
  
  仔细回忆一下,那晚就是爸爸和我们过的最后一个圣诞夜,虽然想起来像是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但日历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那不过是三年前的事情。两年前,也是第三帝国的最后一个圣诞节时,家里只剩下妈妈、我和路德三个人过,妈妈把爸爸的相片摆在桌子的一角,放了一套餐具在他面前,向他祈祷能保佑基尔能在战场上熬到回家的那一天。

  谢天谢地,她的祈祷还是有用的,不过要是她能再顺便祈祷一下我和路德一过完圣诞节就被炸成残废就好了。圣诞节刚过,路德就收到了入伍通知,他不舍又迫不及待地收拾行李向我们告别,他向我们保证他会和基尔一样经常寄信回来。不久后,我们从信中知道他和基尔被分到一个战队中,可以相互照应,他们都表现得很英勇。

  那段时间里家里只有我和妈妈,这让我想起我们在维也纳的时候。我不仅是贝什米特家,差不多也是整条街上唯一一个十六岁以上还没上战场的健全男性,不过这种情况也没持续多久,四月份的一天,我也收到了入伍通知,妈妈哭了起来,她说连最后一个儿子也不能留给我吗。我走后,家里就彻底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妈妈开始布置餐桌了,她从抽屉中取出几根长长的蜡烛插在烛台上,把爸爸的相片摆出来放在餐桌上,旁边是路德的入伍照,她给他们面前都放好餐具。
  
  入伍后,我被编进备战队,和我同队的都是体检不合格但还能动弹的人,我们跟在各个队伍后面充数,在一边胡乱开枪掩护他们,撤退时永远被落在最后面,这个队伍的人一批批地被俘虏、射杀,又有一批批的兵源补充进来,年龄从12岁到68岁不等。

  我自己上了战场后才明白,为什么爸爸说现在的战争纯粹就是屠杀,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能从那铺天盖地落下的子弹中活下来的,每次庆幸自己又多活一天的同时,又懊恼那么多子弹怎么没把对面阵营上的人都杀光,尽管我们互相谁也不认识谁,国籍就是原罪和厮杀的理由。

  我只有一次近距离地接触到敌人,看制服是个英国人,我被一具尸体绊倒后落在后面,他扑过来把我按在地上,我挣扎着,最后我们一起滚落到一个弹坑里,他看到我的脸时愣了一下,我趁机用军铲敲碎了他的脖子,然后没命地跑着。到了我们的阵营,我才发现我脸上手上都是他动脉里喷出的血,我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是他扯着我的身份牌时留下的。晚上,我慢慢回忆他的相貌、他的声音,我想起他看到我的脸时骂了一句,意思大概是“该死的希特勒”,他这么说是因为只有我们的元首会让未成年人参军吗,还是单纯的只是把我当成元首的一个缩影?可惜我没法再问他,我还来不及知道他的名字就杀了他,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洗掉脸上的血时都能感觉到他生命的流逝,消融在脸盆里,再被冲进下水道。

  后来我在战俘营里遇到基尔伯特,他说路德在他眼前被炸死之后,他也有好几天没有洗脸换衣服,因为他怕路德在这世上最后一点痕迹也消失了。路德踩到的是个连环地雷,和他一起的十几个少年队队员瞬间被炸成四散的碎块,分不清彼此。然后,后面的部队就可以确认前方安全,连忙踩着这些少年们铺成的安全道路前进。
  
  我用手碰了碰基尔伯特脸上的伤疤,那条疤痕从额角直直地戳向颧骨,他说那是弹片划的,足足担心了两天自己会不会破伤风,在第三天看到路德的最后一幕时却想自己要是感染了该多好。
  
  但他身体素质实在太好了,他带着他的小队投降时,我已经在战俘营等了他小半个月。他的队员们只有四成活着进了战俘营,后来从战俘营出来时只剩下两成。

  我在进战俘营之前耍了个小聪明,我和一个党卫军少年队的人换了身份,还学他在腋下刻上自己的血型,我想这样就能和基尔伯特分到一个营中去了。不过战后党卫军们的待遇和战前一样特殊,我们不仅有干不完的活,还要经常被“反洗脑”式洗脑,还好我不是真的党卫军,很快就能“反洗脑”课程中毕业,每天只是悬着半条命等基尔来帮我干活。

  我们见面后,基尔哭了大半天,他语无伦次地唠叨着爸爸、路德、地雷、队友、德意志、元首、秘密武器……唯独没有提到过将来。我问他,战后有什么打算,他说,以前他和路德商量好了,一回家就去学工程,以后开一家公司,就叫贝什米特兄弟公司。我和他开玩笑说,怎么都不和我打声招呼就把公司给开起来了,他说我又不会去学工程,我指着我们刚替战俘营打好的地基问,那我现在在干什么。他总算笑了一下,说好吧,就我们两个也能凑合叫贝什米特兄弟公司,我说我不介意公司名字叫“贝什米特-埃德尔斯坦联合公司”,他想了想说,那是不是简称“B-E”?我就没再搭理他。
  
  妈妈打开门,冲着秋千上的我们两个说,快进屋吧,都准备好了。我想让她也坐过来,可基尔伯特已经起身了,他拍了拍身上的雪,把秋千扶正,进屋关上了门。

  屋里,妈妈已经点好了蜡烛,桌子边放着五张椅子,桌布上摆着五套餐具和三个相框,其中一个背对着我,我只能看见它漆黑的木头支架。

  妈妈微笑着把酒瓶递给基尔,他用力旋了几下,歇了口气,又旋了起来,我知道他右手使不上力气,看来他左臂的肌腱撕裂还没长好。

  那瓶酒看起来还不错,色泽晶莹,妈妈和他碰了碰杯,相互说了祝酒词。基尔拿起桌上的照片和妈妈说了句什么,妈妈勉强笑着一一抚摸照片的边框,渐渐地,她终于控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基尔连忙上前轻轻按着她的肩膀,妈妈向他摆摆手似乎在说没关系,却哭得更厉害了,基尔把她按在自己的肩膀上,她开始放肆地哭着,几乎瘫倒在地上,我看到基尔没有哭,我想他是和我一样,已经没有眼泪了。
  
  我生平最后一次哭是在一个美国人面前,他经常用一种很诡异的眼神盯着我和基尔伯特。有一天他把我带到战俘营附近的一个小林子里,递给我一支烟,我说我不抽烟,他就扔给我半块巧克力,我闻了闻,的确是那种久违的味道。我一边慢慢吃着,他就那么看着我,我问他有什么事吗?他说她听到基尔伯特·贝什米特叫你罗德,我说那是我小时候的名字,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断掉的身份牌递到我面前,看看这是不是你的。我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巧克力落在地上,他看到我的表情也明白了。

  他说,他掰断了他哥哥另一侧的脖颈后才能把头正过来放在棺材里,他一直在想这样残忍的凶手会是什么样子的,为此他跑了一个又一个战俘营,果然,他要找的人藏身在党卫军中。

  我问他,他哥哥叫什么名字,这也是我一直想问的。

  他告诉了我,然后说,他简直想象不出一个能做出这种事的中学生将来会做什么。

  我说我想学工程,将来和我兄弟一起重建德国,等老了之后就教小孩子们弹钢琴。

  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不说话。

  我接着说,你们也炸死了我弟弟,他碎的连棺材都进不去,死时刚过十五岁。我刚说完这话就意识到这太像是为自己辩白,但我就是很想说出来,反正,我看出来我说什么他都会杀了我。

  他低头开始在弹匣里一颗一颗地放子弹,那不一样,你是亲手杀了他。

  我才意识到战争结束的坏处:没有这个背景,杀人凶手就只是杀人凶手而已,和英雄没有任何关系。我只能回答他,我也希望那时候他能自己被炸死,我就不用拼命杀了他。

  他举起枪,我克制不住眼圈红了起来,我面前只有一颗子弹,但比一万颗打不到我的子弹加起来还可怕,那一刻我脑海中突然涌出无数个片段无数句话无数个垂死挣扎的冲动最后把我牢牢钉在原地,回过神来时,眼泪已经滚落到下巴上。

  我问他会不会杀掉基尔伯特,他说基尔伯特没有杀他兄弟,我松了口气。
  
  妈妈扶着基尔的肩膀慢慢站了起来,拍拍他的脸颊,整理了下妆容,走到钢琴边弹奏了起来。基尔看着桌上那块蛋糕,找了把刀,把上面的“Beillschmidt”刮下来,一口一口啃着。
  
  真可惜,基尔没从我口袋里拿走那支刻着“Beillschmidt”的钢笔,爸爸应该把那支笔送给他的,他只是抱着我一边哭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只有他一个人怎么能开贝什米特兄弟公司。我想不出该怎么安慰他,好在从那以后,他再就没哭过了。
  
  曲子已经接近尾声,蜡烛也微弱起来,我该走了。

  我要去那些曾经的战场上,在无数和我一样的人中把爸爸和路德领回来,我希望我还能认出他们,我希望他们也能认出我。

  然后我们就可以一起坐在这秋千上,看他们两个人幸福、安详地慢慢变老,总有一天我们五个人又会在一起的。

  总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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