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爱学习的沙子

我没有什么信仰只有很多畏惧
在惶惶不安中努力笑着活下去

【普奥】Oh, death(三)


喂,番茄混蛋,基尔伯特靠在安东尼奥的躺椅上,抬头看着天花板的鲨鱼标本,能跟我讲讲西尔维娅的故事吗?

哟,你听罗德里赫说了?

嗯,不过他就讲你为了西尔维娅被鲨鱼咬死了,具体过程就没说。

啥毛线?他就这么说俺吗?安东尼奥嘴里含着番茄嘟嘟囔囔,俺当年好歹也是个叱咤风云的海盗老大,怎么听起来死得这么窝囊?

那实际是怎么回事?基尔伯特问。

实际啊……安东尼奥咽下嘴里的番茄,实际上是这么个情况。


【海盗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船长的故事】

你听俺名字这么长就应该知道,俺家原本是个贵族,不过我七八岁的时候俺老爸差不多把俺家家底都败光了,就仗着自己的贵族名号骗了个做海外贸易的商人女儿结了婚。后来那商人发现俺老爸除了那身爷爷留下来的缎子外套以外一文不值,一气之下就把俺们爷俩儿扔到船上干活去。

其实俺觉得船上日子挺好的,比圈在阴气森森的什么老古堡里强多了。不过俺爸觉得自己功亏一篑,加上在船上喝了什么不干净的水,连气带病就死了。

俺就在船上被老船长和各个水手自由自在地养到了十二岁,船上的活儿俺全都干得比谁都厉害,他们说俺简直天生就是个当船长的料。

直到俺十二岁那年,出海的时候遇到了一波摩尔人海盗,他们各个身手跟神猴一样快,潜在海里就像鳗鱼一样灵巧,没几下就把俺们的船凿了几个大洞。老船长就跟我和其他几个水手说,我们是水性最好的几个,他们会在我们身上绑好绳子,然后让我们拿着东西到船舱去把漏洞堵住,再把水排出去,这是唯一能救下我们全船人的方法。

俺一听,这法子可行,就二话没说,拴上绳子跳下去了,其余几个年纪大一点的水手本来还挺犹豫的,看我年纪最小也下去了,就不好意思再说什么。我们几个麻溜地下到船舱里,跟上面打了声招呼就拿了东西去堵窟窿。

说真的那是俺第一次执行这么刺激的任务,心理激动得不行,下水的时候听到耳边别的水手骂娘说他妈怎么这么多窟窿,这船最多撑五分钟就得沉了。俺都不在意那些,就想着按船长说的,怎么把窟窿补上,到处找来木板钉子还有酒桶什么的,准备往船底钻。

这时候俺听到有个解了身上的绳子爬到甲板上看动静的人说,妈的,船长他们都跑了!俺身边的水手哄的一声都骂了起来,俺们都知道,船长的备用小船最多能坐三个人,为了活命他把俺们都耍了。

俺当然也生气船长就把俺们这么扔了,不过更在意咱们的船,这可是好船啊,窟窿堵住后拉上岸修一修没啥毛病嘛。俺就没管他们,自己跑到船底继续修船,补窟窿,排水,直到差不多船不会再沉下去了为止,就上甲板上看看情况。

那时候甲板上一个活人也没有了。

俺猜俺船上的水手是打算跟那些摩尔人投降的,可惜摩尔人听不懂他们在说啥,就拿了东西杀了人跑远了。

过了几天,等俺把船开到岸上后,东家的人都一脸活见鬼的表情,因为老船长跟东家说我们船已经被海盗凿沉了,他们几个拼死拼活才跑了出来。

俺听了这狗屁故事就火了,想到那么多死掉的水手弟兄们,不杀了他都不解恨,就拿了把刀猫在他家院子里等他一进门就砍他。

然后俺看到了西尔维亚,她在院子里从花丛中抬起来的脸,俺看一眼心就像被木槌砸了一下,哐嘡乱跳。她回头看到俺,也被吓了一跳,然后看了一会儿,问俺是不是饿了,俺就直愣愣地点头,手里的刀往腰里一插就两脚发飘跟着她进屋了。

她给俺煎了这世上最他妈好吃的鸡蛋,做了番茄汤,还有牛奶。我实话告诉她说这是我长这么大吃过最好吃的一顿,她开心坏了,说她老爸总是说她做的菜都不如她妈妈好,气得她都不想给他做菜。我说你老爸肯定是个傻子,她说他才不傻呢,她老爸是她见过最厉害的船长,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能活着回来。别的船长家的女儿每次老爸出海前都能哭湿一整条裙子,她就不怕,她知道自己老爸总是有本事回来,就高高兴兴地挺起胸脯亲亲老爸,吻吻他的十字架,祝他早日回来。

我听她那么说突然怎么就理解她那个混账老爹了,我跟她说,其实我本来是想来这砍死他的,因为他害死了咱们一船的人,不过现在我觉得这混蛋拼了命就为能回来让你看到他也是挺值的。

西尔维娅啃着指甲说,杀了你们船上人的不是那帮摩尔人海盗吗?

咦,俺听她这么一说,对哦!俺应该去杀那帮摩尔人替弟兄们报仇,俺就跟西尔维娅说,等着啊,等俺把那群东边来的海盗都杀光了就来娶你!

西尔维娅说,想娶我你得信教,然后跟我好好地举行婚礼。

俺当然心里就记下了这两条,之后俺就混进一个大航队里出海了。那个航队的船长知道俺是从摩尔海盗手里活下来的,也就留下俺了。俺天天在船上练习搏斗,准备随时遇到摩尔人就跟他们开战,然后就可以回去娶西尔维娅啦,船上的人都说俺像个傻子,俺也不在意,他们又没见过西尔维娅!

但好景不长,没过两年,商队遇到另一波海盗,俺跟他们拼死打了半天,但他们人太多了,俺们商队很快就败下阵来。那时候俺突然明白个道理,怎么才能打败摩尔海盗?俺就应该成为海上最强的海盗!

俺的商队投降后,那帮海盗看俺年纪小,也就接受俺跟着他们一起干,俺在做海盗方面还挺有天赋的,没几年就成了海上最年轻的海盗船长。

后来有个来剿灭俺的海军头子跟俺说,哪里哪里有摩尔人,只要俺们愿意出力消灭这帮异教徒,他会让当地主教亲自为俺们洗礼入教。俺跟他说没问题,不过希望主教老爷顺便能帮俺举行个婚礼,等俺消灭了那帮摩尔人,俺就可以堂堂正正去娶西尔维娅啦。那个海军头子满口答应。

俺当海盗的时候也看望过几次西尔维娅,俺跟她老爹说了,只要俺的船来了就让她在岸边跟俺打个招呼,俺就不抢他的船,而且别的海盗也不会敢动他的船队,她老爹当然答应了。俺去找摩尔人之前又跟她老爹安排了咱们的婚事,她老爹说他已经给西尔维娅找了未婚夫了,俺就问是谁俺去砍死他,她老爹就不说话了。

跟你说,俺这辈子其实过得还是挺值的,俺在临死前三天入了教,死的当天也看到了穿着婚纱的西尔维娅,美得跟他妈天使一样!所以俺才不稀罕什么天堂,都没有西尔维娅的头发丝儿好看!而且听说上了天,当不了天使就会被要求去投胎,就会忘了这辈子,俺可不要!

别急,俺马上就说到俺是怎么死的了!

俺杀光了那群摩尔人后,带着他们的尸体和俘虏到岸上,当地人冲我们一阵一阵欢呼,跟英雄回家一样,海军头子还给了我一个什么奇奇怪怪的勋章,然后主教就给我举行了受洗仪式,西尔维娅还把自己的十字架给了俺。

三天后,海军头子说我们毕竟是海上的人,应该有一个海上迎接的仪式,就调了片海,让我在海面上和迎亲的弟兄们一起,等着西尔维娅被她老爹驾船送过来,再一起去教堂。俺只要能娶到西尔维娅就行,管他什么规矩呢。

到了迎接西尔维娅的那天,俺就看着俺的新娘子慢慢朝俺靠近,太他妈的幸福了!

就在西尔维娅快上船的时候,岸上投石机朝我们扔来了无数石头,西尔维娅的船立刻就被打翻了,俺赶忙下水把她捞起来带到船上,让手下人一边反击一边赶紧开船,离岸边越远越好。

但那片海里的鲨鱼,被我们这边的血腥味引了过来,开始撞我们的船,我们把一些肉和尸体切碎了往远处扔,也没能把他们全部引开。

最后俺当然为了保住船上的西尔维娅就拿鱼叉和鲨鱼打起来,说真的,俺敢保证这世上没有比俺更能杀鲨鱼的人了,只是这帮混账实在猛了点。不管怎么的,俺也不能让鲨鱼吃了西尔维娅,俺最后就跳下水一边猛杀它们,一边往远了游,等所有鲨鱼都离西尔维娅远远了以后,俺就感觉身子一直一直在往下沉,一直沉。

在海里面看太阳光还真是挺美的,俺沉着沉着,竟然发现自己又慢慢浮了起来,然后一个站在水面上的人用钩子把俺从水里捞了出来,跟俺说,俺死了。


那个站在水面上的人是罗德里赫?基尔伯特问。

是啊, 俺那时还以为他是神仙呢。

后来你怎么找到西尔维娅的?

等啊,安东尼奥轻轻抚摸着镰刀的手柄说,西尔维娅足足又活了将近五十年才去世,厉害吧,她在俺去世后就去当了修女,一直跟上帝祈祷。提奥里希说,亏了她,不然没准俺还得下地狱,就再也遇不到她了。俺就等到西尔维娅去世的时候,在床前迎接她,她马上就同意要成为俺的镰刀,从此俺们就一直在一起啦。

【普奥】Oh, death(二)

基尔伯特有点怀念生前那些阳光趴在身上热乎乎的日子,炼狱这里有着千年不变的阴森森的石头屋子,满眼望去都是黑漆的死神袍。

这里会有人抑郁吗?基尔伯特问安东尼奥。

抑郁有什么大不了的,安东尼奥不解,他们又不会自杀。

……所以这就是个想死也死不了的精神病院吧?

基尔伯特想到了生前看过的一部电影《飞跃疯人院》,电影里印第安人砸破玻璃和铁栅栏跑出去的场景当初让他稀里哗啦哭了好一阵。

精神病院?安东尼奥想了想,我印象里好像不少精神病院出来的都上天堂了。

基尔伯特已经不想说话了,他靠在安东尼奥的床边百无聊赖地听着吉他,生前他可是最怕无聊了,总觉得无聊地活着还不如死了强,如今……

真是无聊死了。

“基尔伯特,”门外传来罗德里赫那节奏精确的三声敲门,“出任务了。”

基尔伯特懒洋洋地和安东尼奥打了声招呼就出门跟了上去,想到以后还要看这家伙一成不变的脸看上几百年,很绝望。

“哎,罗德里赫,”基尔伯特一路上总想找点话打发时间,“你的那只钩子跟你有什么故事吗?”

“这是我的镰刀。”

“可它长得就像钩子,尤其像我老爹拿来钓鲑鱼的玩意。”

“基尔伯特,虽然你眼里他只是把工具,但其实曾经也是和我们一样的灵魂。”

“哦?那这么说安东尼奥的那只西尔维亚曾经是个人?”

“当然,她是安东尼奥生前的恋人,那个傻瓜就是为了她,和鲨鱼打了一架死的。”

“还有这种故事?!这家伙都从来没告诉过我!”基尔伯特想起之前安东尼奥和他说过的话,“难怪他说镰刀和死神的关系像结婚一样,”

“他是这么说的?”

“对啊,所以你的这把钩子也是你未婚妻?”

“他是我弟弟,不到十岁就因为从马上摔下来去世了,所以他化成的镰刀也很小。”

“哦……”基尔伯特挠了挠头,“那你帮我跟他道个歉,我老爸不会拿小孩去掉鲑鱼。”

“他说不要紧,想想你是死在他手上的,就很开心。”

这孩子心理有问题,基尔伯特十分肯定。

“哎,罗德里赫,为什么精神病院出来的人会上天堂?”基尔伯特想起安东尼奥和他说过的话,“天堂到底招得都是些什么人啊?”

罗德里赫沉默了一阵才回答,“没有欲望的人,和不知道欲望能带来什么的人。”

基尔伯特觉得这话太晦涩,“那异教徒呢?”

“异教徒不归我们管,能来炼狱的,说明生前都和我们信仰一样。”

“可是我看你也不像有什么欲望的,整天一脸生无可恋为什么还一直留在这里?”

“富人要上天堂,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罗德里赫背书一样地说,“可能因为我活着的时候花在教堂的钱太多,被上帝发现了。”

“咦?我一直以为那能帮你进天堂。”

“过去我也是这么认为的,然后就来到这里待了几百年。”

“真惨……”基尔伯特咂舌,“提奥里希也没跟你说怎么才能上去吗?”

“他说了,”罗德里赫用一种很微妙的眼神看着基尔伯特,“但我想等一个人。”

“等谁啊?”

“不告诉你。”

“切,本大爷还懒得问呢。”

罗德里赫落到一家医院的屋顶上,招手让基尔伯特跟上,两人慢慢降到一处窗台上。

病床里躺着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他浑浊的双眼迟缓地转向罗德里赫他们所在的方向,眼皮无力地跳动了一下,机器上显示的心率骤然起伏了几下,然后戛然归于平静。

罗德里赫走上前用镰刀轻轻取走老人的灵魂,基尔伯特用准备好的链子一头扣在自己手腕上,另一头扣住老人的灵魂。

“能稍微……再等一下吗?”刚刚脱离自己躯壳的老人怔怔地看着床上的自己。

“不好意思,这是我们的任务,我们可不想错过下一位的死亡时间。”罗德里赫说。

“我只求十分钟……”

“如果我们错过灵魂收割的时间,就算只有几秒钟,那个灵魂都可能会成为孤魂野鬼再也找不到升入天堂的路,这个后果您并不能承担得起,我们也一样。”

“这样啊……”老人失落地叹了口气。

“就等一会儿嘛,”基尔伯特忍不住说,“我们名单上的下一个人要天亮才死呢。”

罗德里赫微微皱了下眉头,“我不喜欢破坏规定……那就等五分钟。”

“谢谢……”老人嘶哑地滚动着喉结,继续怔怔地看向病床上的自己。

“哎,”基尔伯特戳了戳罗德里赫小声说,“你看他这么大岁数了能当死神吗?”

“看情况,当不了死神也可以当镰刀,只要选对了人,就可以和选中的死神一起升到天堂。”

“这样啊……”基尔伯特突然有点同情罗德里赫的弟弟,想着跟自己哥哥一起上天堂,结果活活在炼狱里熬成心理变态。

五分钟过去了,期间只有一位护士进来,发现老人已经去世后,便麻利地收拾好东西,记录下死亡时间,出去找人把尸体带走了。

基尔伯特等得百无聊赖时注意到病历牌上的姓名,“咦?你是不是那个什么做慈善的家伙?我小学的时候好像参加过你夫人举办的义卖会,那年特别热闹市长都去了。”

老人点点头,“那时她还在……她就喜欢热闹,其实我对这些……倒是没什么兴趣……我当年连礼拜日都是嫌她啰嗦才去教堂的……”

“该走了。”罗德里赫说。

老人最后环视了一圈病房,长舒了一口气,“嗯,走吧。”

“你刚才是想等谁吗?”基尔伯特问。

“没有,就是想……再待一会儿……我知道我的孩子们肯定不会这么晚来……他们还以为我活得好好的呢……怎么会想到我这么突然就去世了……对了,我还可以来再来看看他们吗?”

“不好意思,按规定只有上了天堂的人才有机会探视自己的亲人。”

“那……那我妻子她上天堂了吗?她叫……”

“很遗憾,并没有,她成了一名死神助理。”

“这样啊……那……我还可以见到她?”

“你要是愿意的话就把自己变成你夫人的镰刀,这样你们将来还能一起去天堂。”

老人皱纹密布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但愿吧……看来我又要听她唠叨了……”

【普奥】Oh,death (一)

*这里私设日耳曼名字是提奥里希,至于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我忘了……

作为一名新任死神助理,基尔伯特实在不怎么喜欢自己现在的工作——太无聊了。

每天在炼狱除了到处游荡基本无事可做,偶尔被上司罗德里赫带去人间做一次任务,自己的工作也就是领着一群被收割下来的灵魂去炼狱,连镰刀都不给碰一下。

这活儿干久了简直怀疑自己就是个割草机上的袋子,每天的工作就是负责把那些(多数情况下)喋喋不休哭哭啼啼的灵魂扔给死神统帅提奥里希——死神们私底下喊他炼狱长,也是基尔伯特有死以来遇见的除了罗德里赫以外最无聊的人:明明有着古日耳曼战士的高大结实的体魄却配上一副禁欲了三千年的脸,从来没见他有什么户外运动,基尔伯特刚来时还以为他是人工智能,心想炼狱原来也是高科技管理,结果跟安东尼奥一说被他一巴掌拍醒:你丫见过人工智能天天喝啤酒的?!

这么一想也是,如果是人工智能怎么会安排自己给罗德里赫做死神助理?这家伙工作起来是用一把比鱼钩大不了多少的小镰刀(罗德里赫反复纠正这个尺寸至少可以钓鲨鱼了)像切一片烤吐司慢条斯理地收割灵魂,然后像扔吐司皮一样把灵魂扔给基尔伯特让他收着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每次基尔伯特找安东尼奥抱怨都得到这家伙哈哈一笑:还早得很呐,哥们儿你现在可是已经挂了啊,想死都没机会!要么你去犯个什么罪到地狱里刺激一下?

安东尼奥是基尔伯特在炼狱里交的第一个朋友,和其他那些要么像修道士要么像鬼故事的死神不同,这家伙活脱脱把黑压压的死神长袍穿出了一种加勒比海盗风。基尔伯特每次闲下来时见他不是在抱着各种古里古怪的乐器唱歌就是一个人在屋里跟着自己的镰刀跳舞——安东尼奥的镰刀体积相当傲人,如果倒插在地上远远一看还以为这货是靠着根桅杆。基尔伯特相当喜欢看他挥舞那根——或者那片大镰刀的样子,这才是死神应有的霸气嘛,能被这样的镰刀收割的人生才叫完整,能拥有这样镰刀才是死神中的铁血战士。

每每想到这基尔伯特都有些哽咽,自己生前好歹也是个叱咤风云的赛车手,为什么就会安排给罗德里赫收割,他那能叫收割吗?!简直就是在钓鱼!自己就像只脑袋被石头拍扁了的蠢鲈鱼一样被这家伙从人间给勾了上来,太侮辱人了。

更可怕的是提奥里希还把他分给了罗德里赫做死神助理,基尔伯特顿时觉得前途渺茫——罗德里赫是整个炼狱里赫赫有名的老家伙,一般成为死神后在炼狱里呆个几十年就会有天使吹着让人欣喜得头皮发麻的号角带着他扑棱扑棱上天,个别极好的还会被直接编入天使队伍。而罗德里赫,据说除了提奥里希以外已经没有死神在炼狱里混得比他更久了,基尔伯特观察过,这家伙每次在听到天使号角时都不带期待一下的,就像在听别人家的闹铃一样。

跟着这家伙,老子是不是也得熬上个五百年才能上天?

啊,我的青春,基尔伯特哀嚎。

所幸罗德里赫是个懒人,大部分时间还是把基尔伯特往安东尼奥那里一塞,人手不够时再把他提取出来带到人间遛一圈。据安东尼奥说,罗德里赫这么干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都把有各种问题的新人甩给他,等他差不多教的能上手了就拉去给自己帮忙。

所以你他丫的到底帮他培养了多少茬新死神?有次基尔伯特忍不住问。

安东尼奥掰了掰指头,乖乖,咱们都认识四百多年了咋记得这个!

指望这两个加起来在炼狱呆了至少有一千年的老家伙能把自己培养上天真是比登天都难,基尔伯特内心一阵绝望。

那你为什么一直帮他?基尔伯特不解。

习惯吧,安东尼奥下巴杵着镰刀说,毕竟俺最初就是给他当了快五十年的死徒——就是死神徒弟,你们这帮年轻人现在都叫死神助理。说起来俺这魂灵也是被他收割的,俺跟着他直到有了西尔维娅,安东尼奥爱抚地拍了拍镰刀,然后俺就成正儿八经的死神啦!

基尔伯特掐指一算,那你当了有三百五十年死神?为什么还不上天?

俺喜欢这儿啊,俺在这儿自由自在的还能跟西尔维娅天天在一起,干嘛去上天?安东尼奥说。

别告诉我罗德里赫也是因为喜欢这里所以不走的,基尔伯特说。

他啊,你就当他是因为喜欢这儿吧,安东尼奥说完就抱起脚边的吉他弹了起来。

哎,你说我什么时候能有个镰刀啊,基尔伯特问,好歹让本大爷能有个盼头。

哈,急啥,安东尼奥说,能不能遇到都得看命,不过你记住,不是你找镰刀,是镰刀找你,所以急也没用。

那要是也有个鱼钩似的镰刀找我我可以拒绝么?基尔伯特问。

当然可以,这玩意就跟结婚似的,得双方自愿,要是你看不上人家可以等下一个,不过下一个得等到什么年头,是不是比上一个好那就鬼知道了,安东尼奥说,劝你还是少瞎想些没用的,趁着罗德里赫没来赶紧歇歇吧,要吃番茄补补脑吗?

【普奥】走。私。犯



监狱附近一家破旧旅馆的卫生间里,有着及腰棕色长发的住客在镜前将手中的眉笔笔尖在水池边碾碎,用粗粝的笔头将自己漂亮细长的眉毛填成男性该有的样子。画好后,她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还是不太自然,随即拿起手边的剪刀和梳子给自己剪出一个细碎的刘海,再手起刀落一一缕缕地将长发削去。

镜子中已经是一个容貌秀丽的青年模样了,她用梳子蘸水最后将多余的碎发理掉,再一抬头,已经看不出什么破绽了。

从行李箱里拖出深蓝色的西服,把身上的长裙,胸罩,束腰通通解下来扔进去,再翻出一个厚重的文件袋在手里掂了掂塞进公文包中,戴上眼镜,出门前最后在窗户上看了眼自己模样,清了清嗓子。





基尔伯特听到狱警说自己的律师来了。

维蕾娜还真是够迅速的,自己进监狱第二天就能把律师找来,也不知道得花多少钱,他想。

慢吞吞地在探视窗口背后坐下,面前的律师长得异常眼熟,公事公办地翻着一堆令人眼晕的资料。

“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麻烦记住这个名字。”

基尔伯特听到这个声音从椅子上跳起来,被两边的狱警死死按了回去。

“抱歉我的客户有点激动,我会让他安静下来的。”罗德里赫对狱警说。

“你什么成律师了?!”基尔伯特扒着窗口电话低吼,“帮我找个靠谱点的,钱等我出去会给他!本大爷这会儿已经一只脚踏到被遣送回东德的船上了!”

“我本来就是律师,”罗德里赫一边转着笔,在资料上圈圈画画,“只是法庭上女律师总是说不上话,但弹钢琴就不一样了,尤其是漂亮的女钢琴师,所以,我还是喜欢在注重美的地方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基尔伯特叹了口气,“心疼,我本来托人从奥地利给你带了个水晶别帽针,结果你头发没了。”

“正好,那东西在哪儿我可以拿去改个领带夹。”

狱警看了眼手表,“三分钟。”

“快说吧,打算怎么把我捞出去?”

罗德里赫用笔点了点资料,“你的罪名是在柏林墙两边非法走私,包括各类物品和……一名叫维蕾娜的女性东德公民,你们用伪证结婚,因此现在东德要求你和这个维蕾娜必须一同回去接受审判。所以……我打算先证明维蕾娜不存在,至于结婚证这种东西,如果能证明人都不存在的话,他们那庞大繁杂的程序会顿时陷入混乱,等他们确认完这个人到底存在与否,你差不多可以出去了。听懂了吗?”

“没有,”基尔伯特托着腮帮说,“不过你觉得行就去干吧。”

“你可以放心我的业务水平,性别不影响脑子。”

“要本大爷亲口承认自己最成功的一次走私是个假的心里有点不爽。”

“总不会比跟那些人承认是真的后果更严重。”

“一分钟。”狱警说。

“哎,你脸靠近点。”基尔伯特朝玻璃的另一面招招手。
罗德里赫坐近了些,他看到基尔伯特的掌心紧贴在厚厚的玻璃上,几乎能感受到那只手贴在脸上的温度。





“你说我们把小库格一个人留在家里是不是不太好?”基尔伯特站在阿尔卑斯山脚下时突然想到。

“我相信你弟弟会把他带得比我们都好的,”罗德里赫把租来的滑雪装备扔到基尔伯特怀里,“理论上,今天是我们结婚五年纪念,别想那么多。”

“这绝对是我人生中最刺激的五年,先是娶了个男人……”

“你本来婚前就知道,你以为我会忘了我一脱衣服你就笑了半个小时的场景吗?”

“啊那个啊,哈哈,那个实在是太有意思了,我长那么大没有被那么视觉冲击过——我千方百计钓了五个月的美女是个男的!”

“可你为什么会笑?”

“感觉赚到了呗。”

“哪里赚到了?”

“额,类似于买一送一?”基尔伯特穿好滑雪服,“哎,你什么还打算变回维蕾娜?”

“只要你一天还在监控状态我就得继续维持下去。”

“你穿男装难受吗?”

“并不,只是我更喜欢自己气质和女性装扮搭在一起,更美更契合,这种气质在男性群体中反而不是很讨喜。”

“我觉得你律师事务所的女顾客倒是看上去特别喜欢你。”

“毕竟女性是爱美的生物。”

“本大爷还真是欣赏你夸自己这么毫不做作。”

“彼此彼此,你除了在选伴侣的审美还值得称道以外,就是自我感觉特别的良好,不过这样活得幸福。”

“切,我知道你想说傻人有傻福。”

【普奥】笔友

一。


基尔伯特在那栋房子门前数着:

七、六、五、四、三、二、一.

他闭上眼睛,有点冻僵的手指按在了门铃上。

门铃响了一阵,没有人应门,基尔伯特犹豫了一下,还是下决心又按了一遍。

等待的时间总让人觉得漫长,他开始数着门上路过的蚂蚁,在这群不知疲倦的家伙走到门缝里消失不见时,他叹了口气准备转身离开。

门开了。

一位衣着整饬的青年人用礼貌又柔和的语气问他,请问您是?

基尔伯特赶忙摘了帽子自我介绍了一下,这番话他已经酝酿了很久,但说出来的时候还是有些打结,语气也显得有些冒失。

青年人专注地听着,安静地看向他问,所以您是特意从柏林来,看望这位埃德尔斯坦小姐,但你们之前并没有见过面,只是有些书信来往,是这样吗?

对对,基尔伯特送了一口气,我没见过她,我们是一年多前在报纸的笔友专栏上认识的,她差不多每周都给我写封信,我也每周都回,我们一直保持联系直到……呃,两个月前吧,我一直没收到她的回信,我给她写了有十几封她一直都没回我,所以我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当然我也想过是不是她不想联系我了或者觉得这样哪里不妥还是怎么着,但我觉得还是应该问个清楚,不然心里太难受了……哦对,不好意思,忘了问一句,您是她……

哥哥,青年人伸出手和基尔伯特握了握,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请进屋说吧。

啊幸会幸会,基尔伯特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泥赶紧冲进屋里的壁炉旁烤烤手,我还以为维也纳能暖和点,报纸的天气预报看这里跟非洲一样热。

最近天气的确不太好,希望您多带衣服了,不然容易感冒,罗德里赫也站在壁炉旁,盯了一会儿里面的火苗,用炉钩在里面捣了捣。

没关系,反正我就在这呆一天,基尔伯特说,哦对,我想起来了,维蕾娜的确有提过她有点位哥哥,她说你钢琴弹得很好,就是人比较老派。

她是这么说我的吗?罗德里赫放下炉钩,又用那种平静得让基尔伯特感觉有点不知所措的眼神看着他,她还说了什么?

关于你的吗?没说太多,不过她好像不怎么喜欢你管着她,基尔伯特说,你看着比我印象里的要年轻挺多的,我以前都以为你有快四十岁。

罗德里赫轻轻笑了一下,维蕾娜太年轻,看好她是我的责任。虽然现在的淑女们和过去不一样,她们会从报纸上知道太多她们本不该知道的东西,这种自由我可以给她,但总不能失大体。

写信算失大体吗?基尔伯特搓着手问。

当然,罗德里赫看了他一眼,我很庆幸您是位很诚实的人,但不是所有在报纸上找笔友的男人都是诚实的,信里说的话就像专栏的情感故事一样到底有几分可信的只有编辑自己知道。

她还有别的笔友吗?基尔伯特问。

只有您这一位,罗德里赫说。

那……她现在怎么样?我倒也不一定非要见到她,只是想知道一下她现在的情况,这样我回去时也放心一点,基尔伯特说。

她……去世了,罗德里赫看着炉火轻轻地说。

你说什么?基尔伯特心脏拧了一下,他想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一个月前,她走的,罗德里赫调整了一下呼吸维持着波澜不惊的语调说。

基尔伯特愣在原地,耳朵里只有炉火噼噼啪啪的声响,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自己问,她怎么会走的?她不是只有……十九岁?

她本来身体相当不错,还喜欢跟人到处出游打猎,罗德里赫说,直到去年从马上摔下来了后就再也没从床上下来过,刚开始我们都以为慢慢总会好的,毕竟她这么年轻……后来病情反反复复了将近一年,三个月前开始情绪非常失控,之后高烧了快一个月……就这么走了。

她一直没跟我提过,她身体不好为什么不告诉我?基尔伯特喃喃自语,那,那她的墓在哪儿?

请原谅,我并不希望您去打扰她,罗德里赫直直地看向他,您应该自己心里清楚三个月前您和她说了什么,是您闯进她的生活让她不得安宁,让她不再安于自己本来的样子,她想要离开这里,可是她清楚无论自己病好与否都不可能……

你一直都在看她的信?!基尔伯特打断他。

当然,还有些信是她没法拿笔时我帮她写的,我和维蕾娜之间没有什么秘密,罗德里赫说,本来我知道她想瞒着我,我也一直装着不知道,毕竟她一个人整天躺着实在太无聊了,有个人能让她开心点没什么不好的,等病好了一切都会恢复原样。但您对她的影响……出乎我的意料,我可以让医生缓解她的病,但没有人能让她的心再平静下来,有时候我想,或许她最后的病是她自己选择的,我能做什么呢?为了让她能快点好起来,我纵容她和您说了各种完全不符合身份的话,听她分析她对您的一切幻想,但这一切的结果是她一天天地开始厌弃自己,痛恨自己病不能好,又担心病好的自己会幻想破灭,一边止不住地想见您,想像您信中说的那样和您开始一种新的人生,一边又清楚自己是株离了自己环境就会凋谢的娇花,每天焦灼于这样的心情下,您应该能想到她的病根本好不起来。所以我试图藏起您的信,或者模仿您的字迹写一封给她,但这些都瞒不了她,每次她发现了我的伎俩就会开始和我闹脾气,有一次甚至打碎了药碗。

基尔伯特仿佛在听天方夜谭一样地看着罗德里赫,我在她信里完全不知道这些……如果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可以写信给我,你,你知道怎么联系我,我知道这些就不会说那些傻话!我当然会和你一起,想办法让她病好起来……

罗德里赫没有回答,起身从壁炉上的小匣子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基尔伯特。

这是她清醒前写的最后一封信,他说,我当然也是看过这封信的,您如果还有什么问题就让这封信来回答吧。现在,请原谅,我希望您可以尽快离开这里,如果可能的话,我也希望在维也纳不再有机会见到您。

基尔伯特还想说什么,但罗德里赫已经转身离开了,他独自在壁炉旁踟蹰着,抬头看着四周悬挂着的照片和画像,他猜那位被挂在扶手旁的相框中端坐的少女大概是她,长得和罗德里赫颇有几分相似,恬静的眼神望向壁炉的方向。

他盯着这张相片,希望自己能将这幅画刻在脑海里,直到他相信自己再也不会忘了那双眼睛,便将信收进贴身口袋,离开了。
 

 
二。



罗德里赫在二楼琴房看到楼下按铃的年轻人时本能地感觉到来人是谁。

他仔细观察着这个人,看着他在门前犹豫又焦灼地来回踱步,应该是他,罗德里赫猜,基尔伯特,他总算来了。

虽然心底有无数个理由拒绝给他开门,但罗德里赫还是把这位从柏林来的不速之客请了进来。

或许我应该显得再悲痛些,失去妹妹的人不应该这么平静,罗德里赫一边应付着基尔伯特的问话一边想,但我亲爱的维蕾娜姐姐这时候应该正和她丈夫在希腊的度假岛上——自从她去年从马上落下来摔断了右腿后她总说自己痛风得厉害,需要多晒太阳。

罗德里赫观察着基尔伯特,他比他想象得要稳重些,信中的基尔伯特看着像个刚到二十岁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小子,这个印象也有可能是维蕾娜灌输给他的。腿上刚打石膏时,维蕾娜整在床上躺着没事做,他想出这么个主意给她解闷,不然整天被她盯着实在太无聊了。有了基尔伯特的回信,他们总算有了些有趣点的话题,但维蕾娜对这件事的兴趣很快就消减了下去,勉强能正常走路时就和丈夫孩子一起去阿尔卑斯山泡温泉了。

维蕾娜假称自己是十八岁还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她虽然年近三十但还留着些未出阁时的风韵,借着十八岁时自己的口吻和一个陌生男人聊天颇有些刺激,罗德里赫心想,但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要继续假扮成那个十年前就消失的姑娘呢?而且这个叫基尔伯特的家伙还说自己深爱着他,每次看到这样的话都会发笑,笑到想弹一个加快变调的《土耳其进行曲》。

基尔伯特看上去已经完全相信了他的故事,罗德里赫松了口气,看来自己过去给报纸专栏随便瞎编各种情感故事的经验还是很有点用处的,这种半真半假的谎话讲起来没那么难,很多地方只要注意一下人称就好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可以写信给我,你,你知道怎么联系我,我知道这些就不会说那些傻话!我当然会和你一起,想办法让她病好起来……”

这个问题还真没想过,罗德里赫紧张了一下,但随即想起那封已经放在壁炉上许久的信,这封信在维蕾娜病好的时候他就想寄出去,多少次收到回信前他都许诺,下一次,一定要把这封信寄出去,下一次,等看看这次他说了什么……

基尔伯特看那封信的表情让罗德里赫感觉有些堵得慌,他告诫自己不能失态,要像自己说的那样决绝地转身离开。毕竟到这步又不是他的错,都怪基尔伯特,为什么一定要谈什么私奔,一定要来维也纳接她,带她去柏林,为她租下一个带花园的房子,天气好的时候还可以一起去遛遛狗……

维蕾娜说得没错,他根本就是个傻小子,罗德里赫望向窗外基尔伯特裹紧衣服离开的背影心想,早就该这样才对。

他下楼在壁炉前把已经空空如也的小匣子打开又关上,再打开,像是期待那封信会再次躺在里面一样。

等回过神来,罗德里赫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地上坐了这么久,炉内的火,早就熄灭了。
 
 
 

【普奥】To be adults (2)

对十五岁的罗德里赫来说,如果有什么比父母分居半年,每天只能被忙于工作的父亲和忙于寻求新生活的母亲安排在各种咖啡馆饭馆解决温饱问题更令他烦躁的,莫过于某天放学后被突然现身的父亲要求收拾行李跟他去一个听起来就很无聊的遥远陌生城市。


“行李我已经安排人三天内全部送到柏林,不会耽误你日常生活,你就带上贴身的东西,我们要赶飞机。”

“我不走。”罗德里赫从书包里翻出今天的语法作业。

“你当然可以选择和你母亲还有你未来的继父在一起,我不会强迫你。”

“我可以一个人住。”

“住哪里?你能自己付房租吗?”

“这里,我已经这样住了半年多了,您也没有不放心不是吗?”罗德里赫放下笔,“还是说,您打算把这个爷爷的爷爷留下来的房子也一起搬走?”

“当然不会,”埃德尔斯坦先生麻利地把自己的行李箱扣好,“但明天开始这里会由专人维护,而且也不会供水、供电,我不确定你是否有能继续在这住下去的生存技巧。”

“您之前根本没告诉过我这些!……难道只是您一句话,我就要离开这里去一个除了您我什么人都不认识的地方?”

“办理这些事需要说你难以想象多的话,孩子。再者,去一个新地方,认识些新的人再忘掉些旧的人,这种事你早晚都会经历,没什么特别的,”埃德尔斯坦先生把儿子的作业扔回书包,“赶紧收拾东西吧,如果你够麻利还有时间和你母亲道个别。”


罗德里赫在飞机上始终一言不发地听着耳机里的音乐,直到吃饭时埃德尔斯坦先生率先开口:
“罗德,你刚才对帮你递水递饭收垃圾的空姐说了至少五句谢谢,我好歹给你付了这次的机票,还供你吃住上学,你就打算一直跟我这么一句话不说吗?”

罗德里赫继续慢慢喝着他的咖啡。

“你不想说也随你,只要别和我闹绝食,我知道你坚持不了两天。”

罗德里赫放下手里的餐具,把餐盒推到一边。

“你要绝食也和我提前说一声,我就不必麻烦给你点餐,这顿既然已经吃了就不要浪费。”

罗德里赫用叉子慢慢捣着盘里的土豆,把它们压成一个饼,再切开,再捣成一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带上我。”

“你是我儿子,我带上你有什么难理解的吗?”

“你可以像以前一样,换一个地方,换一个妻子,再重新生一个孩子,就像你说的——去一个新的地方,遇见些新的人,再忘掉些旧的人。”

“你能记住这句话我很欣慰。”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那个问我为什么不去柏林结婚的问题?我已经四十多岁了,难道要在五十岁的时候再去给个整天哇哇乱叫的小东西泡奶粉吗?”

“您还会泡奶粉?”

“当然,再怎么说我也结了三次婚是三个孩子的父亲……偶尔递个奶瓶总是需要的。”

“那你为什么当年没有带伊莱莎或维蕾娜走?”

“我试过,不过在见到四岁的维蕾娜不止一次想把伊莱莎从摇篮里静静地扔出去或者用玩具把她埋起来后就放弃了——真想不通她们长大后为什么那么相亲相爱。不过结果至少证明了她们的母亲完全有能力把她们养得很好,感谢上帝。”

“我不觉得我妈妈在抚养我的能力上会有什么问题。”

“然而实际操作上会存在很大问题,你看不出来那是因为你还小。”

“如果有什么问题,也是因为你的问题。”

埃德尔斯坦先生按了下铃招呼空姐过来收拾餐具,回头对儿子说,“我理解你,我也知道你想留在维也纳并不是多留恋你母亲——毕竟从小到大她也并没有太关心你,所以我并不生气——不过我还是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听你说这些。”

“谢谢。”罗德里赫对替他收餐具的空姐微笑说,之后便静静地趴在桌子上直到听见广播里的“柏林”二字。

【普奥】To be adults (1)

*人设,背景是个不新也不旧的时代
*里面涉及到的各种类似于学术问题的都是我瞎编的


对十五岁的基尔伯特来说,这个傍晚和平时没什么区别——踩着滑板试图从公园的光滑的水泥台阶扶手上飞下去并在落地前来个完美的回旋反转。

当然,这天的滑板也和平时一样不听话,但他意外地一点也没磕破膝盖。

坐在公园长椅上的人也和往常一样向他投来不满的目光,不过今天对他说“请问您可以稍微安静一下吗?这是公共场所,而且这也不是练滑板的地方,您这样很容易摔断脖子”的人不是啤酒肚灰白头发的中老年缺钙群体,也不是男朋友怀里故作淑女的中学女生。

一个看上去和基尔伯特差不多年纪,有着过于成熟的表情和过于娇嫩脸庞的男孩子,或者少年,青年,某人。

基尔伯特于是踩着滑板溜到他面前吹了个口哨:“你这么关注我,是想做我女朋友吗?”

然后某个说不准是青年,少年,还是男孩的人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您在说什么?”

“不然就闭嘴。”

基尔伯特又一踩滑板从扶手上滑下去,成功地让滑板比平时飞得更远了0.25米。

他就是莫名喜欢看那些路人脸上种种不可思议的表情,如果是个在男朋友怀里的女孩子他会更有成就感,这种心理真不可思议。


“这心理很简单,亲爱的你就是欠揍而已,”给他日常涂碘酒的校医弗朗西斯说。

“我记得你给我看的那本什么鬼的弗洛伊德说……”
“哦,你不用认真往自己身上套弗洛伊德,那本只是拿来安慰你的,孩子。”

“安慰我什么?”

“安慰你种种作死的行为背后只是因为小弟弟寂寞难耐,而这不是你的错。”

“我一点也没有被安慰到!”

“一点点也没有?”弗朗西斯医生吹了个婉转而意味深长的口哨——这个口哨基尔伯特试图学过,但每次从他嘴里出来总像军令号子。

“根本不是这个问题吧!”

“的确,”弗朗西斯把手上的棉签转了个圈用指尖弹掉,“你的问题在于不是用下半身思考而是只会用下半身玩滑板。”

“你之前还跟我说男人有个特长会受欢迎!”

“哦我错了,那不是在说你。”

“你特么……”

“同学,同学,”弗朗西斯从基尔伯特勒住他领带的手心里挣扎着,“上课了!你听!”

“我先灭了你再去上课!”

“喂喂,孩子你听说没,你班上来了个新同学……咳……是从,那个弗洛伊德家乡来的……”

“去你的弗洛伊德!”基尔伯特狠狠地甩开手,“我去看看,难怪今早老头子让我把我旁边桌子收拾一下。”

“据说长得不错。”

“不能陪本大爷跑步玩滑板免谈。”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不去国家队或军队找女朋友?国家会感激你的。”

基尔伯特切了一声,“那里的女人太没有女人味。”


在踏入教室的第一步时,基尔伯特已经成功发现自己座位旁边多了一个,似乎有点熟悉的身影,而那个身影看到基尔伯特的同时也露出了那似曾相识的成熟表情。


“上帝开眼,我竟然在早上就看到了您,基尔伯特·贝什米特先生,”讲台上花白头发的班主任从老花镜上方射出两道冒着精光的视线打到基尔伯特的脑门上,“现在还请您抬起您的双腿回到自己座位上坐好。”

基尔伯特用手抬起左腿迈了一步,又抬起右腿,班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紧接着在班主任眼神的威慑下尽快消化成悉悉索索的低语最后一片死寂。

“坐好!”班主任砸了下讲台。

基尔伯特麻溜地钻回座位上。

“最后一次机会!贝什米特先生!最后一次!”班主任又猛击了下讲台的边缘,“如果你再敢把这个同桌气走,我不会再让你踏进这个学校一步!”

“是!”基尔伯特回以一个坚定的军礼,身边又爆发一阵压抑的笑声。

“现在,你们相互认识一下!”

基尔伯特抓住新同学的手用力握了握,“我叫基尔伯特·贝什米特,很高兴认识你!”

这位似曾相识的新同学被抓得嘶了一声,“您好,我叫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麻烦您放手好吗?!”

【普&奥】地上的风筝

罗德里赫回家时已经是中午了,七岁的儿子正跪在窗边的椅子上像尊雕像一样眼神坚定又空洞地看着窗外。


“一上午了,”家里的匈牙利女佣一边忙着摆餐具时说,“从九点趴到现在,我一碰他他就喊。”

“喊什么?”

“和平时一样,就是喊而已。”

“我记得昨天也这样?”

“您是前天回来的,恩斯特这样已经四天了。”

“你能知道他在看什么吗?”

“风筝,”女佣耸了耸肩膀拿围裙擦着手,“这几天对面疗养院的那人都没有出来放风筝,恩斯特就一直在等他。”

“对面的人为什么要放风筝?”

“谁知道,您先去试试看能不能喊他下来吃饭吧,昨天我差不多要跪在他脚边折腾到一点多他也不肯从椅子上下来。”


罗德里赫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真的有点累,昨晚的排练又发现许多问题,大家为了月底的演出准备得实在太长又太多,最开始充满激情的紧张感反而被漫长的重复和无休止的细节错误弄得筋疲力竭,大家似乎都需要休息一下,但谁也不敢在这个关头提出来。

“恩斯特,下来吧,吃饭了。”罗德里赫把手轻轻按在孩子小小的肩膀上,但他并不期待孩子会对这个举动有什么反应。

果然,恩斯特像往常一样对外界无动于衷,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但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身边这个相对熟悉些的人影说的,“风筝呢?”

“风筝也回家吃饭了,或许你吃好饭就能看到它又在天上。”

“天上的风筝。”

“嗯,你得先吃饭才能见到它……风筝出现在天上。”
罗德里赫试着把恩斯特抱下椅子,孩子没有反抗,这让他稍稍安慰了些。


饭后,女佣拉住罗德里赫说,要么还是去对面问问吧,大不了先借一下他们的风筝她来放。

“有这么严重吗?”

“您知道,这孩子一旦失去了某个规律就会很没有安全感,对面的人每天8点20分出来放风筝已经将近半年了。”

“是吗。”

“您一般那时候要么还没有回来要么还没有醒。”

“嗯,”罗德里赫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那等我休息一下再去对面问问吧,不过我觉得最好还是让他适应一下没风筝的日子,这样对大家都轻松些。”

“我知道,但他也需要慢慢适应,他的世界毕竟和我们不太一样。”

罗德里赫笑了一声,“很有意思,不是吗,我的孩子却从来和我不在一个世界里。”

“去休息吧,”女佣轻轻握了下他的手,“不要想太多,孩子需要耐心。”

“哦,耐心……”罗德里赫慢慢地点着头退回到房间里,关上门,“谁能赐我点耐心呢?”


傍晚,女佣按惯例等罗德里赫睡醒后给他端上一杯咖啡清醒一下,恩斯特正抱着膝盖坐在窗边静静地听着音乐——不过也没人知道那些旋律是否进入到他的脑海中,他的目光总是漫长又沉寂,直到发现有什么不对便会陷入狂热的焦灼。


尽管罗德里赫打心底觉得去对面打听什么放风筝的人实在是有些荒唐,但在家里看到恩斯特时不时啜着手指望向窗外的样子也令他感到烦躁,就当出门透透气了,他想。


外面的风吹得人有些凉意,路上来往的人不多,罗德里赫看到一个穿黑色衣服的年轻人坐在疗养院门口的大片草地上休息,想碰碰运气便上前打听是否知道那位放风筝的人。


年轻人挠着头想了想,问,“只在早上8点20分吗?”
“是的,听说半年多每天都这个时间。”

“那应该就是我了,”年轻人抬脸打量了一下罗德里赫,“什么事?”

罗德里赫注意到这个人近看也应该快三十的年纪了,只是身上莫名带着些说不清的少年气质。罗德里赫向他简单解释了一下恩斯特的状况,年轻人听了后用力点点头,马上起身拉着他准备朝疗养院的方向走。



“不用这么急的,那个……”罗德里赫被这人过分热心的态度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叫基尔伯特。”

“您好基尔伯特先生,想问您租一次大概……”

“租什么?”一直大步流星走在前面的基尔伯特回头停下脚步,“那个风筝吗?我是去拿来送你的。”

“哦您不必这样,我也不是来博同情的,按正常价格卖给我就好……”

“我们家已经不需要它了!”
基尔伯特吼出这句后猛然注意到怔在原地的罗德里赫,“对……对不起,那个……我,”他低头语无伦次地强压住自己的情绪,“我是没别的意思,就是……您说那孩子需要嘛,我家真的没人……没人再……”

“没关系,我理解,您可以慢慢说,”罗德里赫本想转身就走,但想到已经走了这么远,再毫无结果的回去可能会更郁闷,“反正我也有时间,您说吧。”

基尔伯特给自己点了根烟深吸了几口,问罗德里赫要来一根么,罗德里赫想推说自己已经戒了,但看到基尔伯特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借火点了一根。

“跟你说,本来……”基尔伯特吸了吸鼻子,“本来那风筝就是给我老爹放的,这玩意都在我家仓库里放多少年了,谁知道他怎么就想起来了,吵着就要它,让我帮他试试看能飞起来么,每天早上都同一句话。看着能飞起来了就……就在那儿瞎乐,说……”他又猛吸了几口烟再慢慢吐出烟雾,“他说他要再买个更大的风筝,这个给小儿子,大的给大儿子。”

“他不记得您了?”

“有时候记得,骂我的时候,就冷不丁跳起来从我八岁骂到十八岁,好像我生下来就是给他作孽添堵的。”
“嗯……您还有个兄弟?”

“我弟弟,现在应该在殡仪馆陪他吧,等我这边收拾好东西就过去。”

“哦抱歉,请节哀。”

“没事没事,”基尔伯特摆摆手,把烟头扔地上使劲用鞋尖碾碎了,“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其实人走了心里倒踏实了。”

“冒昧问一下,令尊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其实大前天的时候就已经在床上动不了了,就靠机器维持着,不过他走的挺安静的,没吃苦。”

“那还好。”

“反正吃了苦他也记不住,什么都记不住,”基尔伯特顿了顿,“哎你知道吗,他原先是个校长,能把那特么一百多条的校规从头背到尾,一个字不差,他学校里一茬一茬的学生他一个个连名带姓都能叫出来……我以前可烦他记性太好了,几年八辈子前犯的错恨不得记我一辈子,然后在那儿叨叨叨叨,所以我高中一毕业就离他远远的,就图个清静。”

“但最后还是你来照顾他。”

“唉没办法……我弟弟那工作好,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照顾,我反正也没什么正经事干,也一直一个人……其实我以为我最多就照顾两三个月,谁知道在这地方一呆就是一年多……还眼看着人就被我照顾死了。”

“别这么说,您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他在的时候我总想着谁能替我一下,老子在这儿要憋疯了,天天吃着病号饭,屋里烟不能抽酒不能喝,他不说话我担心他是不是脑子更糊涂了话都说不了,一说话我又知道他的确是更糊涂了,昨天好歹还能冲我喊一声,今天我一碰他他就问我是谁干嘛找他……不过现在人走了,我倒有点不知道要干什么了。”

“您可以试着慢慢回到以前的生活,找份工作,您还年轻,回到社会中去恢复得会很快的。”

基尔伯特摇摇头,把地上的烟头又朝远处踢了一脚,“再说吧,哪儿那么容易,就住这个疗养院,基本把我老爹的那点家当都花完了,还有我弟的,本来他在柏林挣的多花的也多,在这边还搭了不少,最后出殡还是他问朋友借的……说起朋友,我本来也有几个,不过这么长时间都没联系关系早淡了,昨天我打电话有的根本人都找不着。”

“会好起来的。”罗德里赫轻声说,拍了拍基尔伯特的手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做。

“我知道这话没什么说服力,也很残忍,”罗德里赫想了想后补充道,“但当你什么牵挂都没有了的时候,或许也是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嗯,我知道,反正也不会更糟了。”

“等你将来有了新家庭,感觉会更好的。”

基尔伯特像咳嗽似的笑了几声,“我……我不太信爱情那玩意,我上次认真谈恋爱还是读中学的时候,帮人女孩子打架啊什么的,以为那是……唉,现在想想就傻……你呢?……哦对,你都有孩子了。”

“我这个……”罗德里赫深吸了口气,“有点难说。”

“怎么,离婚了?”

“那倒不是,她过世了。”

“哦,抱歉,她……她多大?”

“走的时候刚过二十九岁。”

“是什么急病吗?”

“挺复杂的病,她从小身体就不好,但她是个很有天分的舞蹈家……可以说是天才吧,她那个状态我总担心她哪天倒在舞台上就起不来了,可她一直说那是她这辈子的夙愿,最后果然也就是那么走的。”

“你这爱情经历还挺传奇的……”

“哦算了吧,”罗德里赫苦笑了一声,“我也不知道该跟你怎么解释,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儿子呢?他身体不好是不是也有些先天的因素?”

“他如果只是身体不好我可以用任何办法去给他治,但他……大部分时候我看他都怀疑那孩子到底是谁,我或者世上其他任何人或者任何能动的东西对他来说是不是都没有区别。”

“那个……我记得在哪儿看到说这种孩子通常有些地方会特别天才,像……”

“像那种随便说历史上的某一天就能算出距今多少天多少小时,听一遍交响曲就能从头到尾背下来整个乐谱的特殊天才?放心我都试过,我家里的每一张碟片都给恩斯特听过,他至今坐在钢琴前面就是从右往左一个一个键按下去。唯一能安慰我一点的是他音准不错,哪天钢琴有个键音不对,他一定会崩溃闹到我把那个音调对了为止。”

“这也算是种天赋嘛。”

“还有吃面包时,一定要切成一个个同心圆,再从最外面的一圈吃到最里面的一个,有次伊莎给他炸了盘洋葱圈,他也是把它们从大到小一个个套回去……后来发现中间缺了个心就又崩溃了。”

基尔伯特忍不住笑了起来,“抱,抱歉……不过听起来还有点可爱……”

“要是你看到你儿子会被两只同样大小的甜甜圈气到在房间里打滚,你只会想拿甜甜圈噎死他。”

“咳,那个,你没想过要送他去那种特殊学校吗?毕竟那里有专业护工什么的,或许能教的好一些。”

“我当然也试过,在他四岁的时候,我都已经把他送了进去,看着他在老师的照看下玩玩具,然后我转身的时候好像听到他叫了我一声爸爸,”罗德里赫双手插在口袋里摸着还有没有剩下的烟,“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幻觉,毕竟声音很小,而且在那之前和之后我又再没听他说过。”

“我觉得应该是,他可能那时候突然就意识到什么了。”

“嗯……可能吧,也可能是我想多了,”罗德里赫又给自己点上一根烟,“我把他送走后就慢慢从那个学校走回家去,从中午走到天黑,我知道家里没人等我了,我以后也不用一下班就跑回家看家里有没有出什么意外,感觉就,好像就自由了,突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整天照顾一个根本不认识我的孩子的情绪……”

基尔伯特像是颇有感触地笑了一下,“别见怪,我是听你说这段突然觉得,咱们还挺像的……”

“是吗……”罗德里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有时有没有觉得,虽然病的是他们,但其实折磨的只是我们,他们其实自己过得挺好的,倒是我们在自作多情……”

“对对对,我照顾我老爹时老这么想,他老人家脑子一空其实啥烦恼都不记得,哪怕一时想起来了冲我发一通火就又舒坦了,我特么憋了一肚子气想忘又忘不掉……”

罗德里赫这回也笑了,“有时候我就想,干脆随他去吧,反正对他好对他差都没区别,但……那次我把他送走后不到两天,我就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在房间里晃来晃去就一个人,我坐在他平时缩成一团呆的椅子上,对着窗外看了两三个小时,就觉得这感觉很熟悉——有点像他母亲刚去世的时候,我用着她的东西,可她人却再也找不回来了……我又想要是哪天恩斯特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突然死在学校里,我还会这样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好像他死了活了都一样……挺可怕的是吧?……所以第二天我就把他接了回来,我再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完全不认识我了,我一碰他他就躲到桌子底下,我把他带回家又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适应过来。”

“他是不是觉得你抛弃了他所以生气了?”

“如果他能这么想我会很高兴的。”

“嗯……其实我应该见过你儿子,那次捡风筝时看到对面房子的窗户后面坐着个小孩子,眼睛和你很像,梳着两个麻花辫,不看衣服我还以为是女孩子。”

罗德里赫笑了,“是他,他不让我们给他剪头发,只好编起来了。”

“挺有艺术气质的,我觉得他长大后会比你模样还好看些。”

“如果他有机会长大的话。”罗德里赫平静地说。

“那个孩子总还是有希望的,”基尔伯特敲了下罗德里赫的肩膀,“小孩子嘛,你看他一天天在长大,就会相信将来都会好起来的,他会喊你一次爸爸,也会喊第二次第三次,总归有希望的……你看我这才是……我已经彻底不会有机会再喊我老爹一声了。”


两人默默沉思了一会儿,基尔伯特猛地一拍脑袋,“说了半天,等我下啊,我去拿风筝!”转身朝疗养院飞奔去,不多一会儿,手里抱着个朴素的矢车菊色风筝跑了出来。

“哎,你会放吗?”基尔伯特把线轴塞到罗德里赫手里,自己举着风筝退到远处大喊,“来试试!跑啊!我帮你托着呢!”

晚上,罗德里赫抱着风筝走在回家的路上忍不住想,看来偶尔放松一下也没那么糟,或许明天应该给乐团放个假……

家里,女佣已经帮他准备好了去乐团的东西,罗德里赫把风筝交给她时她开心地说,今天太阳落山前恩斯特看到窗前升起的风筝,笑了一下。

去乐团的路上,罗德里赫打定注意明天早上要早点回来,他想恩斯特在8点20分看到风筝时或许会开心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他想或许有一天他可以带恩斯特一起去门前的草地上放风筝,他们的风筝会飞得,比天都高。

Fin.

【普奥】一天(短Fin.)

早上,罗德里赫在衣柜里轻轻拨拉着一件件深蓝、暗紫、深棕、黑色的大衣,最后定格在一件浅灰色上。
这件长风衣年代有点久远,不过在身上试了一下倒也一点也不违和,毕竟时尚这东西总是个轮回,轮着轮着复古就成了当下流行款,罗德里赫对着镜子看了看,这么一穿和平时气质有点不太一样,想试试这样基尔伯特能不能一眼认出他来。

出门过了马路,基尔伯特的车正等在街角,看到他走过来最多比平时多看了一秒,就把手里最后一口热狗塞嘴里,包装纸稳稳扔进垃圾桶,钻进驾驶座。

“你怎么这么快认出我了?”罗德里赫上车时心里说不出是有点高兴还是有点失望。

“有你那我看了多少年的眼镜和朝天一撮毛,你就是当街穿个裙子出来我也认得。”

罗德里赫认真想了想要不要下次戴个帽子,换上隐形眼镜,但帽子会弄乱发型,这让他不能忍,而且隐形眼镜会让他感觉鼻梁空空的,上次他戴隐形眼镜看东西时习惯去扶眼镜手里却捏了把空气,被基尔伯特笑了很久。

“你今早没有喝啤酒吧?”罗德里赫问,“我可不想半路被交警拦住,今天工作挺多的。”

“没有,老子今天喝了杯屎味的咖啡。”

“你……你可以说它难喝,但这个形容词不会弄得你自己感觉很反胃吗?”

“我特么喝完就已经很想吐了,再不让我说出来就真吐了。”

罗德里赫轻叹了口气,“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吧,下次你想喝好点的咖啡可以去我家拿一罐。”

“唉我就是想不起来泡。”


基尔伯特把罗德里赫送到单位后就走了,但罗德里赫刚把包放下就收到他一串信息——

【卧槽我桌上又有托我送你的情书!】

【没写名但肯定丽兹!】

【就她喜欢在信封上压着一支干花……只是这次不是天竺葵是矢车菊,但这能瞒得住我?!】

【哎你说我造的什么孽?好心雨天送她们一程,这一个月就天天托我给你送东西!】

【而且送这么多给你都不带送我罐啤酒的!】

罗德里赫挑了下眉,指望女孩子送你啤酒真是活该单身这么久。

【下次再这样本大爷就要说你是我男朋友了!】

罗德里赫忍不住回『不过我是不是你男朋友都不耽误没有女孩子追你啊。』

基尔伯特那边突然陷入沉默。

罗德里赫一手打开电脑一手飞快地在屏幕上打字『要不我挑几个追我的介绍给你吧。』

屏幕顿时一亮,【少来,追你的还能看上我?!而且谁稀罕啊!】

『不过我要是把她们搞伤心了,或许口味就变了。』

屏幕暗了一会儿才亮【我跟你说你这样活该单身这么久】

罗德里赫一时有点语塞,不过总体感觉一大早怼怼基尔伯特还是挺提神的,可以充满干劲地开始工作了。

下午基尔伯特发信息问要不要看电影。

【有人托我送你一张电影票,我看她手里还有一张就顺便抢过来了】

『……好吧,什么片?』

【看名字绝对是爱情片】

『我们俩去看爱情片?』

【这是难得一次我自己努力争取到女孩子送我东西的机会,不要浪费对不对】

罗德里赫不得不承认“不要浪费”这个点很戳他。

『也行,总比跟你看战争片好,上次看了半个小时我就后悔没给耳膜买保险了。』

【你怎么不说我跟你去看音乐剧那次内心有多悲怆呢,回家之后那七嘴八舌的吊嗓门就一直在脑子里绕啊绕,倒都倒不出去】

『行了,电影几点?』

【你下班后等我去接你,时间就刚好】


晚上,罗德里赫仔细地将盘里的香肠切成均等的小块,尝了一口,“胡椒太多了。”

“那就喝口汤。”

“一个需要汤中和口感的香肠太失败了,而且汤也不是这么喝的。”

“我在想,”基尔伯特啜了口啤酒上厚厚的泡沫,“刚才那电影是讲爱的还是做爱的。”

“你觉得呢?”

“我就看到一个女的,睡完她闺蜜的老公,又睡了一个她就见了一面的人,然后又睡了追她的备胎,然后一夜情的那人老婆来找她,然后她闺蜜来找她,然后她睡了闺蜜,就没了。”

罗德里赫咬了咬叉子“嗯……你说的剧情也没错,不过缺了个主线,就是主人公为什么这么做。”

“是啊,特么为什么啊?!”

“因为她爱的是她闺蜜。”

“……哈?”

“因为她爱她闺蜜所以睡了闺蜜丈夫暴露他们名存实亡的感情,又去睡她讨厌的那人的丈夫摆脱自己嫌疑,再为了挡住她讨厌的人让闺蜜去找她所以睡了她的一个备胎,那个备胎很显然以前或一直和她讨厌的那人有一腿,于是她成功地报复了那个人,而且导演用蒙太奇手法恍了一下,估计她讨厌的那人以前伤过她闺蜜,于是她打电话约了闺蜜一诉衷肠说她好不容易决定相信一回爱情结果又被破坏了,于是也被爱人伤透心的闺蜜来安慰她结果两人就到了一起,happy end。”

基尔伯特手里的啤酒端了半天没放下去,瞠目结舌了一会儿还是选择多喝点啤酒压压惊,“你……以前,是看过这电影吗?”

“当然没有,这是新片。”

“那你怎么一遍就……”

“我听我爸爸说过当年的贵族情史,比这乱多了。”

“……活该他们自取灭亡。”


饭后基尔伯特把罗德里赫送回家,罗德里赫问他要不要上楼喝杯咖啡,基尔伯特摆了摆手说这次没带游戏卡。

罗德里赫到家里打开电视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好节目,这台电视的液晶屏质量很好,每次基尔伯特买了新游戏都喜欢带过来对着电视一通打。罗德里赫偶尔也会陪他打两盘,比如超级玛丽什么的,他手速不错反应快,经常还能赢基尔伯特几把,而且这游戏也不血腥。

罗德里赫调了几个台,最后换到风景纪录片,把电视调到静音作为室内动画壁纸,拧开音响放上自己喜欢的音乐。

洗好澡后手机里一大堆信息,他点开基尔伯特的那些,【你知道我回家时遇到谁了吗?!丽兹!】

【她问我有没有给你送到情书,我说那玩意我早拿去喂狗了,她上来就给我一暴栗,卧槽我现在摸摸我脑袋都不对称了好么!】

【哎你是不是跟她说了什么,她为啥一直在唆使我追你?】

【我跟她说了我特么从小学就在帮你递情书,我递都递麻木了好么,以为是电视剧啊,点披萨的跟送披萨的日久生情——那我天天见你这么多年孩子都该有了。】

罗德里赫忍不住笑出声,这个叫丽兹的还真是不走寻常路,看来得保持联系,每天听基尔伯特讲讲她的故事也算是生活多一份精彩。

『你想过没,我要是真暗恋你你会怎么办?』

【你要真暗恋我就来睡我了,再说,活该你暗恋啊,你不说本大爷怎么知道你喜欢我?】

『基尔伯特,我越发觉得,可能不是没有姑娘看上你,而是她们不说你就以为她们只是在看你。』


罗德里赫一边咬着嘴唇忍住笑声,虽然这屋里也不会有其他人听到,一边继续翻未读信息,是弗朗西斯发来的。

〖这周剧组去那不勒斯,看看这风景~〗

后面接着一些一看就是壁纸级别的单反照片。

〖有海景房提供哦,周末来么?〗

罗德里赫手指停顿了一下,把打了一行的字删去重打,『带上基尔伯特怎么样?』

对方似乎错愕了几秒,〖基尔伯特?!〗

〖那个会以为我说的列奥那多是演《泰坦尼克号》的基尔伯特?!你带上他是准备我们三个人一起在海边五星蜜月套房里喝酒打扑克吗?!〗

『我可以让他带上游戏手柄,就能打超级玛丽了。』

〖……罗德里赫,你再跟他混在一起会堕落成屌丝的。〗

『我也得做好准备万一你又和哪位淑女出去看歌剧,我也可以有个人陪着打超级玛丽嘛。』

〖我的天,那次明明是你自己说那个歌剧演员唱腔业余不想听的!〗

『我的天,你是没看到你那位‘淑女’盯我的眼神。』

〖好吧好吧,算哥哥我错了,那我要不要再喊上安东尼奥?咱们四人扑克好玩点。〗

『行啊,让他带葡萄酒别带橄榄油,否则连瓶子一起扔出去。』

〖没问题,我也有这个打算,而且要是我俩一屋正好他俩可以去隔壁打游戏。〗

『嗯。』

罗德里赫放下手机看了看挂钟,音乐还在响着,就让它入梦吧,懒得起身去关了。

【普奥】相册(三)

从基尔伯特那里回来后很久,我都没法专注于自己的研究,每当进入档案室或图书馆,我都忍不住想去找寻那个名字,我无比想知道那到底是不是真实,却也无比恐慌。最后我投降了,我大老远地来这可不是为了整天做心理斗争。我借着导师的证明函进入了哥本哈根国家档案馆,在浩如烟海的名册上寻找那些个名字,名册上的名字有那么多,我简直无力翻下去。

罗德里赫·冯·埃德尔斯坦,基尔伯特·贝什米特,还有汉斯·施沃芬茨中校,我都找到了他们,时间、地点都和基尔伯特叙述得如出一辙,我翻遍了他们在那段时间的工作内容,实在和他们周围其他人没什么区别。我还找到一张罗德里赫和施沃芬茨中校的合影,中校咬着烟,双手叉腰得意洋洋地看着前方集中营的大门,而罗德里赫,抱着一个巨大的文件夹,双眼深深地埋在帽檐的阴影下,如果不是那颗和树下睡觉青年同样位置的小痣,我几乎不敢确认那是他。他站在那里,没什么表情,只是麻木、厌烦,似乎还有点困惑地望向门后那些穿着条纹衣服骨瘦如柴的人,我猜他下一秒就要把自己藏进文件夹中,好像那能帮助他逃离那个世界一般。

我想我只能知道这么多了,这些已经足够让我能安心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尽管我知道自己脑中一个隐秘的地方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至于基尔伯特说的那个夜晚到底是不是他的想象,恐怕这世上已经没有人能证明了,倒也无所谓。

直到放假回家我也再也没去探望基尔伯特,到家后,我跟父亲讲起了那次会面,他听了后像解脱了一样长长地舒了口气,拍拍我肩膀说不错,不错。我当然没有告诉他罗德里赫的事,只是有意无意地问他有没有留着当年那份保命文件,我父亲犹豫了一会儿,看我坚持着,就从保险柜的底层吃力地翻了出来。我指着底部的签字问他对这人有什么印象吗,他摇摇头说,我不认识他。我说听基尔伯特讲这人就是当年掉队到你们连的那个党卫军,他皱着眉头仔细想了许久说,好像是有这么个人,跟基尔伯特关系不错,就是他吗,想不到……我耸了耸肩说,你们那年代好像谁都有点什么怕被人发现的秘密,我从基尔伯特家出来时注意到他邻居,一个跟他差不多岁数的人装作在给他的蔷薇篱笆浇水一边躲在花后面打量我,好像我是什么政府派来的密探一样。父亲叹了口气说,没办法,也不是我们选择生在那个年代的,你别看他现在这样,没准三十年前也是个和你一样有朝气的小伙子呢,我只能附和着说,大概吧,我就看到他眼睛是紫汪汪的,年轻时应该长得挺好看。

晚上,父亲一个人在书房里,我拿出那本基尔伯特送我的家庭相册递给他,他惊异地望着我,做出一副好像我要扔给他什么可怕东西的模样。我安慰他说我已经看过了,里面的照片我很喜欢。他看着我的眼睛确认我没有骗他,许久后才鼓起勇气翻开那本相册,犹疑又贪婪地看着照片上的一张张过去熟悉的面孔,专注得像是要把他们每一个人的脸都刻在脑子里。在那页野营的全家福上,他的手久久停留在上面,指尖战栗地细细描摹那位有着温柔幸福面孔的母亲,她漂亮的金发、她的双眼、秀气的鼻子,还有她深情注视着的、在她怀中撒娇的少年,一遍又一遍。
父亲突然呜咽了一声。双手蒙住双眼,喉结不自然地抽动着,他背过身去,没有一丝声音,但我知道他在哭,他哭得好像整个世界都塌了一样静悄悄。
“您想她,”我扳过他的肩膀说,“就哭出来吧。”
“我妈妈她……”父亲语无伦次地哽咽着,“天哪,她过去那么……”他突然紧紧搂住我放声大哭。

哭得像个无助的绝望孩子。

我被他勒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只能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沉默地看着照片里那个徜徉在母亲怀里无忧无虑的少年。

我很想说点什么,

可我还能说什么呢?


后记

毕业后,我经教授推荐来到维也纳一家报社工作,一次整理稿件时偶然发现一家在环城大道上经营高级珠宝的店铺是属于一个叫埃德尔斯坦的家族名下,我犹豫再三,还是禁不住好奇心翻出自己过去整理的资料前去一探究竟。
听说我是来对这家老店铺进行专访的,埃德尔斯坦家的现任女主人亲自在家招待我,从家族历史细细讲到这家店铺的未来规划。
“在奥匈帝国时期,这只是当时家里最不起眼的一份产业,”女主人笑了笑,“谁知道如今我们都靠它营生。”
“是战争吗?”我问,“据我所知很多有名的老店都是在战争中被拖垮的。”
“没错,战后的经济……”她摇头叹了口气,“不过还好,我们挺过来了,我们有信心会让它恢复往日的光辉。”
“我也相信,”我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曾经深埋在保险柜里的文件递给她,“对了,这张纸,曾帮助我父亲活到战后,上面的签名很像您家的姓氏,我父亲一直很想感谢他,但我们打听不到他的消息。”
“罗德里赫·冯·埃德尔斯坦……”她轻轻念着签在纳粹鹰印章上的名字,侧头想了想,摇摇头,“不,这人应该不是我们家的人,我们家和那段时期的军方没有任何联系。”
这时,一位耄耋之年的老人在佣人的搀扶下慢吞吞地走下楼梯。
“爷爷,”女主人优雅地起身打了声招呼扶过老人,“这位先生想打听一下,我们家族里有叫罗德里赫的人吗?他说那人救了他父亲。”
老人迟疑地抬眼看着我,我连忙掏出那张从档案馆拷贝的照片递过去,“这位,您认得吗?”
他久久地盯着照片上那张俊俏、疲倦的年轻面孔,沉默又果断地摇摇头,“不,我们家从来没有这个人。”
直到他转身离开我还能听到他小声的喃喃自语:
“我们家没有这个人……我们不认识他……”